车从医院停车场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没有路灯,没有车灯,没有从任何一扇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整座江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黑暗完全吞噬,只剩下轮廓模糊的建筑群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排排巨大的墓碑。
广志没有开车内的灯。他不想让光线暴露自己的位置。
大灯开着,两道白色的光柱切开前方的黑暗,但能见度依然有限。路面上散落着各种 debris——破碎的玻璃、翻倒的垃圾桶、被丢弃的行李、偶尔还有一具不知是死是活的躯体。他必须开得很慢,一边躲避障碍物,一边留意两侧的动静。
后座上,沐柔已经安静下来了。她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喉咙里的呼噜声也小了很多。退烧药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她的体温从接近四十度降到了三十九度出头,虽然还是高烧,但至少不再继续向那个致命的阈值攀升。
广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蜷缩在后座上,毯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太久。沐柔的病情随时可能反复,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建立临时据点,然后规划下一步。回医院是不可能的了——医院里的丧尸只会越来越多,而且他对医院的情况太了解了,那里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不是一个适合长期驻留的地方。
他想到一个地方。
江汉路与解放大道交叉口,有一家大型连锁超市。那是江城最大的一家超市,三层楼,地下一层是生鲜和冷冻食品,一层是用百货和零食,二层是服装和家居用品。超市的建筑结构很坚固,外墙没有大面积的玻璃窗,进出只有正门和货运通道两个入口,容易防守。
更重要的是,那个超市有一个独立的发电机房。如果他能启动发电机,就能保证基本的照明和冷藏设备的运转。食物和水在末世里比黄金还珍贵,而那个超市里储存的物资,足够几十个人吃上几个月。
他以前和沐柔一起去过那家超市。沐柔喜欢逛超市,她可以在货架之间转上一个小时,把每一样东西都拿起来看一看,然后只买一袋薯片和一盒草莓牛。广志推着购物车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觉得那就是幸福的全部意义。
那个超市离医院大概三公里。正常开车只要不到十分钟,但现在,他可能需要半小时甚至更久。
车缓慢地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广志发现,城市里的丧尸分布并不均匀——有些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和碎纸片在路面上打转;有些街道则聚集了大量的丧尸,它们在路灯下缓慢地移动着,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蚂蚁。他尽量选择那些看起来比较安全的路线,绕开丧尸密集的区域。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起让他心里发紧的场面。
一辆公交车停在路口中央,车门敞开着,车厢里挤满了人——不,挤满了曾经是人的东西。它们挤在一起,一动不动,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有些站着,有些坐着,有些倒在地上,身体的姿态千奇百怪,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静。
绝对的、不正常的静。
没有人在说话,没有人按喇叭,没有任何声音从那辆挤满了“人”的车厢里传出来。那种安静比任何尖叫和哭喊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广志把车开得很慢,几乎是在滑行。他的车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很小,但在死寂的街道上,听起来像一面鼓在敲。
他屏住呼吸,从公交车旁边缓缓经过。
车窗里,那些东西的脸在车灯的照射下一一闪现。有些脸是完整的,只是颜色发灰、表情呆滞;有些脸缺了东西——一只眼睛、半个鼻子、一块脸颊上的肉;有些脸已经完全变了形,像是被高温烤化过的蜡烛,五官的位置都错了。
广志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睛直视前方,余光扫过那些脸,然后在心里快速做出判断——它们没有反应。它们没有注意到他。
车终于穿过了十字路口,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广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
后座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广志侧耳听了一下,才分辨出那是沐柔在说话。她的声带已经很难发出清晰的声音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吊上来的,带着回音和杂音。
“……冷……”
广志伸手摸了摸后座,发现毯子从她身上滑下去了。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毯子拉上来,重新盖好,又在毯子外面拍了拍,像哄小孩睡觉那样。
沐柔没有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经过了几条街道,广志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他离那家超市越来越近了,如果不出意外,再转过两个路口就能看到那栋建筑。
但意外总是会来的。
在距离超市大概五百米的地方,前方的路被堵住了。不是丧尸,而是一起车祸——一辆大货车和一辆水泥搅拌车迎头相撞,两辆车的车头绞在一起,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两辆车之间只留下一个不到半米宽的缝隙,连人都很难挤过去,更不用说车了。
广志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地图,寻找可以绕行的路线。但手机信号已经完全消失了,那个一格信号的图标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叉。地图加载不出来,他只能凭记忆判断方向。
他对这一片还算熟悉。超市在江汉路与解放大道交叉口,他现在在建设大道上,如果不走这条路,可以从旁边的支路绕过去。支路窄一些,但应该能过。
他重新发动车子,正准备掉头,后视镜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影子。
那个影子是从路边的巷子里跑出来的,速度很快,不像丧尸那种蹒跚的步伐,而是一个人拼命奔跑的样子。影子的后面跟着几个更慢的、蹒跚的影子。
广志的目光一凝。
是一个活着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看不清性别和年龄,但能从奔跑的姿势判断出这是一个成年人。那个人的速度在明显下降,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后面追着的丧尸离他越来越近,最近的一个只差不到三米。
那个人朝广志的方向跑过来了。
广志的手放在方向盘上,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帮忙?
如果他打开车门让那个人上车,那就意味着他暴露自己的位置,可能会引来更多的丧尸。如果那个人上了车,他的车就有了第二个幸存者,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物资消耗,多一份不确定因素。而且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末世里最难测的不是丧尸,而是人心。
但如果他不帮忙,那个人就会死。
他想到了沐柔。如果此刻被追的是沐柔,他一定希望有人能伸出援手。
广志咬了咬牙,按了两下喇叭。
刺耳的喇叭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像一颗炸弹。那个人愣了一下,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然后拼尽最后的力气朝他冲过来。后面追着的丧尸也被喇叭声吸引了,有几只转向了广志的方向,但更多的还在追那个人。
广志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朝那个人喊:“快点!”
那个人冲到了车前,几乎是摔进了副驾驶。广志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后视镜里,那几个丧尸追了几步就停了,站在路中间,歪着头看着远去的车。
副驾驶上的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趴在仪表台上,半天说不出话。广志用余光扫了一眼,是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深蓝色polo衫,裤子膝盖处破了一个洞,脚上穿着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跑丢在哪里了。
“谢谢……谢谢……”男人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以为我要死了……我以为……”
“先别说话,把安全带系上。”广志的语气很平静。
男人哆嗦着系好安全带,慢慢直起身体。他转过头想跟广志说话,目光却落在了后座上。
他的表情凝固了。
后座上,沐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毯子滑到了口,露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醒目的红色眼睛。她歪着头看着副驾驶上的陌生男人,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酝酿。
男人的脸刷地白了。
“她……她……”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指着沐柔,整个人拼命往车门方向缩,“她是那些东西……她是丧尸!”
“她不是。”广志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是我的未婚妻,她被感染了,但她不会攻击人。”
“她的眼睛是红的!你瞎了吗?!”
“我说了她不会攻击人。”广志转头看了男人一眼,那一眼的温度很低,“你再指她一下,我把你扔下去。”
男人张了张嘴,看了看广志的表情,又看了看后座上沐柔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红眼睛,明智地闭上了嘴。
车在沉默中继续往前开。
广志找到了那条支路,拐了进去。支路很窄,两边的居民楼几乎要贴在一起,头顶上全是晾衣架和空调外机。路面上停着几辆被遗弃的车辆,他不得不左冲右突,在缝隙中穿行。
男人终于缓过气来了,声音还是有些抖:“你……你是医生?”
广志没回答。
“我看你车上有医药箱。”男人咽了口唾沫,“我……我叫赵刚,是附近那个汽修店的修理工。今天上午还好好的,中午开始就乱了,街上的人忽然开始发疯,咬人,然后被咬的人也发疯……我躲在店里不敢出来,水喝完了,没办法才出来找水……”
“超市在那边,你跑的方向反了。”广志说。
赵刚愣了愣:“超市?哪个超市?”
“前面那个大型超市。”广志指了指前方,“我正打算去那里。”
“那里有吃的?”
“有。”
赵刚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瞥了一眼后座的沐柔。
广志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带着感染者的人,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个行走的隐患。如果到了超市,赵刚把沐柔的事情说出去,他可能会面临更多的麻烦。
但他没有选择。他需要那个超市的物资,需要一个安全的据点,而赵刚只是一个偶然遇到的幸存者,不值得他改变计划。
车终于到了超市附近的街道。
广志把车停在超市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火,关了大灯。他从车窗里观察超市的情况——正门关着,两扇玻璃门从里面被锁住了,门上贴着的促销海报还在,但已经被撕掉了一角。货运通道的门也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有人。
超市里有人。
广志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超市是空的,没想到已经有幸存者捷足先登了。这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有人就意味着有组织、有防御、有可能;坏消息是人的不确定性太大了,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有人在里面。”赵刚也看到了那丝光,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广志没有立刻回应。他又观察了几分钟,确认超市周围没有大规模的丧尸群,才做出决定。
“我先进去看看情况。”他对赵刚说,“你在车里待着,看着她。”
赵刚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看了一眼后座的沐柔,又看了一眼广志,嘴唇哆嗦了两下:“你让我跟她待在一起?”
“她不会伤害你。”广志说,“但如果她有任何异常,你就按喇叭,我会立刻回来。”
赵刚想拒绝,但广志已经下了车。
他轻轻关上车门,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从巷子里走出来,穿过马路,走到超市的正门。玻璃门从里面锁着,他拍了两下,力度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很清晰。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拍了两下,这次力度大了一些。
里面终于有了反应。一个人影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铁管,警惕地看着门外。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保安制服。
“你是谁?”中年男人的声音透过玻璃门传出来,有些闷。
“我是从对面过来的,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广志把双手举过头顶,表示自己没有武器,“我是一个医生,也许我能帮上忙。”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扫过,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广志,看向他身后的街道,确认没有丧尸跟着,才走过来打开了门。
“进来。”男人说,“快。”
广志闪身进去,男人立刻把门重新锁上,上了两道锁链,又用一铁管顶住门把手。
超市里的光线很暗,只开了几盏应急灯,货架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黑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食物的气味、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广志快速扫了一眼超市内部。一层的货架大部分还是满的,但有一些已经被翻动过。收银台后面堆着一些从货架上拿下来的东西——矿泉水、方便面、饼、罐头。地上铺着几张纸板和毯子,有人在上面躺过。角落里有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水和一些脏兮兮的抹布。
“还有多少人?”广志问。
“六个。”中年男人说,声音低沉,“都躲在里面。我是这里的保安队长,叫我老赵就行。”
“韩广志,医生。”
老赵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点了点头:“你来的不是时候,也不是不是时候。怎么说呢,我们缺人手,也缺个懂医的人。但是——”他压低声音,“外面不安全,到处都是那些疯子。你能活着到这里,说明你命大。”
广志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问:“楼上还有人吗?”
“二楼有一个,是我们这里年龄最大的,腿脚不好,我把他背上来的。三楼没有,还没来得及上去看。”
“货运通道那边呢?”
“锁了。”老赵说,“进来第一时间就锁了。我们只能守住这两个入口,人手不够,再多一个口子就守不住了。”
广志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透过玻璃门看向街对面的巷子,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没有亮,但隐约能看到车里有人影在动。
“我还有一个同伴在对面。”他说。
老赵的脸色变了变:“同伴?几个人?”
“一个。还有一个……”广志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有一个被感染的人,是我的未婚妻。她不会攻击人,我需要带着她。”
老赵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被感染的人?”
“是。”
“你疯了?”老赵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不知道被感染的人会变成什么吗?”
“我知道。但她不一样。”广志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不会丢下她。”
老赵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自己看着办。但如果她闹出什么事,别怪我不客气。”
广志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他快步穿过街道回到车旁,拉开驾驶座的门。赵刚正缩在座椅上,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眼睛死死盯着后座的沐柔。沐柔还是那个姿势,裹着毯子,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超市里有人,可以落脚。”广志说,“但需要你帮忙搬一些东西进去。”
赵刚如蒙大赦,几乎是跳下车的。
广志绕到后座,轻轻拍了拍沐柔的肩膀:“柔柔,我们要换个地方了。”
沐柔的眼睛慢慢睁开。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暗红色的宝石,没有光泽,但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诡异吸引力。她看着广志,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广志说,“超市,我们以前来过的那家。你还记得吗?你每次都要在零食区转很久,我推着车等你。”
沐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熟悉的思考表情又出现了。她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广志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腿弯,把她从车里抱了出来。沐柔的身体很轻,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身体里的水分在快速流失。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广志抱着沐柔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这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变成丧尸的女人,但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们快速穿过街道,进了超市。老赵把门锁好,转身看到广志怀里的沐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沐柔的红眼睛在应急灯的灯光下更加醒目。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有一层皮,嘴角还有淡黄色的分泌物。她歪着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打量着超市里的一切——货架、灯光、地面上的纸板、角落里堆着的物资。
超市里的其他几个人也从各个角落探出头来。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超市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一个中年妇女,五十岁左右,缩在收银台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医药箱;两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是大学生,各自拿着一铁管,站在楼梯口;还有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坐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腿上搭着一条毯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沐柔身上。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警惕、有厌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感染者能保持这么安静的状态——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们见过的每一个被感染的人都会在短时间内失去理智,变成只会攻击和撕咬的怪物。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安静得像一个婴儿。她的红眼睛虽然可怕,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嗜血的欲望,只有一种茫然的、空洞的凝视。
“她真的不会攻击人?”穿工作服的年轻女人小声问。
广志把沐柔放在收银台旁边的一张行军床上——那是老赵给值夜的人准备的——帮她盖好毯子,然后直起身,看着那个女人:“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一个大学生问,声音有些发抖,“万一她半夜忽然发疯呢?”
“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广志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认识我,她记得我。只要我在,她就不会伤害任何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他们想反驳,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个男人说的事情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他们不知道一个感染者还能保留记忆和情感。
最后还是老赵打破了沉默:“行了,都别站着了。这位是韩医生,从外面来的。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年轻女人先开口:“我叫林小雨,是这里的理货员。今天上午来上班,然后就出不去了。”
中年妇女抱着医药箱,声音有些抖:“我叫王秀兰,是这附近的居民,家里就我一个人,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两个大学生,一个叫刘阳,一个叫陈浩,是江城大学的学生,今天来超市买东西,被困在了里面。
老人坐在楼梯上,声音虚弱但很清晰:“我叫周明远,退休医生。”
广志听到“医生”两个字,目光转向了老人。老人也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
“你是哪科的?”周明远问。
“急诊。”广志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好。急诊科的医生,最能扛。”
广志没有多说什么。他从自己的车上搬下来医药箱和一些物资,又把车停到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等他忙完这些回到超市里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
沐柔还躺在行军床上,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心跳也慢了一些,体温还在三十九度左右徘徊,但至少没有再升高。广志蹲在床边,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秒。
她的皮肤很凉。不是退烧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不正常的、像是在失去温度的凉。
广志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
他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还存在,但反应很迟钝。他又检查了她手背上的伤口,那几条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上方,最远的一条离肘关节只剩不到两指的距离。
病毒在她的身体里扩散。
他在跟时间赛跑,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韩医生。”身后传来老赵的声音。
广志站起来,转过身。老赵的表情很严肃,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指示灯在闪烁。
“刚才收到一个信号。”老赵说,“是从市中心的广播塔发出来的,循环播放,说军方已经在城外建立了隔离区,让所有幸存者想办法前往。”
广志接过对讲机听了一会儿。信号断断续续的,但大致能听清内容——隔离区在城东三十公里的地方,有军队驻守,提供食物、水和医疗保障。
“三十公里。”广志算了算距离,“徒步的话要一整天。”
“我们这里有几辆车。”老赵说,“如果明天天亮之后情况好转,我们可以试试冲出去。”
广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行军床上的沐柔,脑海中飞速思考着。三十公里的路,正常开车半小时就能到,但在现在的路况下,可能需要几个小时。而且路上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留在城里也不是办法。物资虽然充足,但总有一天会耗尽。而且城市的丧尸密度只会越来越大,留在这里等于等死。
“明天再说。”广志说,“今晚先休息,轮流值夜。”
老赵点了点头,开始安排值班表。
广志在沐柔的床边坐了下来。他靠着墙壁,双腿伸直,一只手搭在沐柔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很凉,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但手上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耳边是超市里其他人的呼吸声、偶尔的咳嗽声、货架被风吹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然后是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再然后又是死寂。
他的手被什么东西握住了。
广志睁开眼睛,低头看去。沐柔的手指收紧了,握住了他的食指和中指。她的力气不大,但那种握法他很熟悉——每次她做噩梦的时候,都会这样握着他的手,好像怕他在她睡着的时候消失一样。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度刚好,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觉得被松开。
“我在。”他轻声说,虽然他知道她可能听不到,也可能听不懂,“我哪儿都不去。”
沐柔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轻到如果不是广志正低着头凑近她,本不可能听到。
那个声音是——
“嗯。”
广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在黑暗中,在那张行军床上,在一个即将崩塌的世界里,一颗眼泪无声地落在沐柔的手背上,在凉凉的皮肤上慢慢洇开,像一朵安静的花。
超市外面,风裹着灰烬和死亡的氣息,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穿行。那些还在移动的东西在黑暗中寻找着猎物,那些还能思考的人在黑暗中祈祷着黎明。
而在这个被货架和铁管围起来的空间里,一个男人握着一个感染者的手,在末的第一天夜晚,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