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十二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午夜之后只亮着尽头那一盏。光线昏黄,照在浅绿色的墙裙上,把消毒水的气味都染上了颜色。
张桂兰的病房在走廊最里面,单间。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便装的国安特工靠在门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但他的眼睛从杂志上方露出来,每隔几秒就会扫一遍走廊两端。另一个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间旁边,站姿随意,但右手始终垂在腰侧,离枪套的距离不超过三厘米。
林辰安排的人,二十四小时轮换,每班四个小时。
他自己坐在病房里。窗帘拉上了一半,窗外京州的夜色透过另一半玻璃渗进来,和床头柜上台灯的暖光搅在一起。张桂兰已经睡了,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台灯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左手腕上铐痕已经由红转青,护士上过药,缠了一圈薄薄的纱布。
林辰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他在看国安局发来的布防报告——住院部十二楼全层清空,楼下十一楼和十三楼各布置了两个观察哨,楼顶有狙击手,停车场有三辆未熄火的车辆随时待命。
他把布防图仔细看了一遍,在三个位置打了标记,写了一条备注:“七楼和八楼之间的楼梯拐角有视线盲区,加派人手。”
然后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表盘泛黄的老式上海牌手表在台灯下已经不走针了,他还戴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断裂的表把,金属茬口粗糙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夜深了,医院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坠落的声音。
凌晨两点十一分,他转表把的手指忽然停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到了什么——一种在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直觉,当某个本该稳定的参数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偏移时,他的身体会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身靠在窗帘后面,目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缝隙投向楼下。
住院部大楼正门外是一个小型花坛,种着几排修剪整齐的冬青。花坛边上有一条长椅,白天坐满了探病的家属,此刻空无一人。但林辰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长椅右侧三米处,靠近自行车棚的位置,站着一个人。深色外套,衣领竖起来挡着脸,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这个人从午夜十二点开始就站在那里。
最开始林辰没有在意。医院里不缺值夜班的家属,有人抽烟,有人打电话,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发呆。但这一个人不打电话也不发呆,他只是站在那里,每隔几分钟抬头看一眼住院部十二楼的窗户。不是漫无目的地看,是数着楼层看的——一楼、二楼、三楼……数到十二楼时目光会停一下,然后移开,过几分钟再数一遍。
还有一个细节:他手里的烟从来没有吸过。烟头烧到一半就换一,换下来的烟蒂不扔在地上,而是收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小铁盒里。一个真正抽烟的人不会这样处理烟蒂,一个不抽烟却假装抽烟的人才会。
林辰退回床边,拿起手机,给国安局值班室发了一条信息:“住院部楼下东南角,花坛长椅右侧,正在观察十二楼的人。查。”
信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住院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里走出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不是医生,是国安特工。他们走得很随意,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热水瓶,另一个人低头看手机,看起来像是两个下楼打开水的病人家属。他们穿过花坛旁边的小路,经过那个抽烟的男人身边时,两个人忽然同时动了。
拿热水瓶的把水瓶一扔,双手反剪,把那个男人按在花坛上;看手机的从白大褂下面拔出了枪,枪口抵在那人的后腰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没有声音,没有灯光,花坛里的冬青枝叶摇晃了几下就恢复了平静。
那个男人被拖进了住院部一楼的值班室。林辰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消息只有两个字:“拿下。”
他站起来,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张桂兰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小辰,灶上还有药”——然后又沉沉睡去。林辰的手在母亲被子边沿停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一楼值班室是一间临时征用的办公室,窗户用遮光帘封死了。被抓的男人被按在一把折叠椅上,深色外套的衣领被扯歪了,露出一件灰色的羊毛衫。他大概四十多岁,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注意——这正是做这种事的人最需要具备的特质。
林辰推门进去的时候,审讯已经开始了五分钟。
“林总。”负责审讯的国安军官朝他点了点头。
“说了什么。”
“嘴很硬。说自己是病人家属,在楼下抽烟透气。”军官把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是那个男人随身携带的小铁盒。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烟蒂,还有一部屏幕碎裂的老式手机。手机已经拆开后盖,SIM卡取出来放在旁边。没有通话记录,没有短信,没有联系人——标准的“净机”。
林辰拿起那部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碎裂的位置很有规律,不是摔的,是被金属器具从特定角度砸碎的——有人在交给他这部手机之前,特意毁掉了所有能毁掉的信息。这是一个职业习惯。普通人摔手机是稀巴烂,只有受过训练的人才知道怎样破坏手机才能让数据恢复变得最困难。
“不是病人家属。”林辰把手机放回证物袋,“查他指纹,面部识别,比对全国数据库。”
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此人姓马,四十三岁,京州本地人,有三次治安拘留记录,其中两次是因为跟踪偷拍。最近三年无业,但银行流水显示他每月都有固定入账,打入的是现金,每次八千到一万不等,存入地点都是不同的ATM机。打款人查不到,用的是无折存款。
“专业的。”军官低声说了一句。
林辰没有回答。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但林辰从那一秒里读到了足够的信息——这个人认识他。不是因为看过照片或资料,是因为在看他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闪过的不是陌生和恐惧,而是一种“果然是你”的确认。这个人是来找他母亲的,而这个人在看到他的时候,知道自己找对了目标。
“抬头。”林辰的声音不高,音量和实验室里要一组实验数据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头反而埋得更低了。
林辰没有再说话。他拿起证物袋里那张SIM卡,进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一个国安局专用软件。SIM卡上没有联系人,没有短信,没有通话记录——但基站定位记录是删不掉的。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时间范围,屏幕跳出三条基站握手记录。第一条是昨天下午四点半,定位在京州市区的一个老旧小区。第二条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定位在京州市中心医院附近。第三条是今天凌晨零点零三分,定位在医院正门。
这三个时间点和钟正国打出电话的时间点,精确重合。
林辰把手机屏幕转向军官。军官看了一眼,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安。钟正国昨晚一共打了十七个电话,其中两个没打通。这两个没打通的号码,一个是关机,一个是空号。而这个跟踪者今天凌晨零点零三分就出现在医院楼下——在钟正国打完电话之后不到两个小时。
“那两个没打通的号码,”军官压低声音,“不是没打通。是故意不接。”
林辰点了点头。他把SIM卡从手机里取出来放回证物袋,转过来面对被抓的男人。那人缩在折叠椅里,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偷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虽然不一定完全理解内容,但“国安”、“基站定位”、“钟正国”这几个关键词已经足够让他意识到自己卷进了什么级别的风暴。
“我说,我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住了脖子的鸡,“是有人花钱雇我来的——他让我来医院看一个老太太住哪个病房,拍两张照片给他——我不知道那个老太太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谁雇你。”
“我不认识——真的不认识——他在网上联系我的,付的现金,放在京州火车站寄存柜里让我自己去取——”
“他要照片做什么。”
那人犹豫了。
林辰没有催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平静得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可怕——因为暴怒意味着还有商量的余地,而平静意味着结论已经下完了。那人被这目光钉在椅子里,嘴唇哆嗦了十几秒,终于垮掉了。
“他说——他说把照片发给他之后,后面的事就不用我管了。会有人来——会有人来把老太太带走。”
“带去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只是说让我盯到天亮,等天亮之后会有一辆白色面包车来,车牌号是京A——”他报了一个车牌号。
林辰听完,转身走出值班室。军官跟出来,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等林辰开口。
“面包车的事,天亮之前布控。”林辰的语气和安排实验流程时没有任何区别,平稳、精确、没有多余的音节,“照片你让他拍,让他发。SIM卡还给他,手机也还给他。让他继续在楼下‘盯着’,该抽烟抽烟,该换烟头换烟头。等到天亮。”
“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个来开车的人,我要活的。”
军官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林辰回到十二楼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他推开门,张桂兰还在睡。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母亲的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他走过去,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拿起断表,手指又开始转那块不走针的表盘。
手机亮了一下。沙瑞金发来的信息:“名单已调齐。组织部的人说你是疯子,凌晨三点让他们调十年前的档案。我说我要他们的人头,他们就没意见了。”
林辰看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帘缝隙间那片狭窄的夜空。天快亮了。他等着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到来,等着天亮之后的第一个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