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手里的证物袋掉在地上,断成两截的手铐在塑料袋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的目光钉在那个探头进来报信的工作人员脸上,像是要把对方的表情一层一层剥开,确认这不是一个玩笑。工作人员的脸是白的——不是受到惊吓后的惨白,是那种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心、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的白。
“你说什么?”季昌明的声音涩,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把沙子。
“国安的人,把楼围了。”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被走廊里的什么人听见,“楼下停了四辆军车,二十多个人,全部持枪。领头的说,奉上级命令,控制所有参与今天审讯的人员,一个都不能走。”
季昌明的腿终于撑不住了。他退了两步,一屁股坐进审讯桌后面的椅子里。椅子是那种老式的人造革办公椅,坐垫里的海绵早就压瘪了,他的尾椎骨隔着薄薄一层革皮硌在金属框架上,生疼。但他顾不上疼。他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超负荷的计算机,把所有碎片拼到一起——中办特急通知、沙瑞金亲自开门、侯亮平被当众抽耳光、运输机凌晨降落京州——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让他后背的衬衫在三秒钟之内被冷汗浸透了。
汉东省的天,已经塌了。而他才刚刚听到响声。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不是一两双,是一排,节奏整齐,像节拍器。季昌明抬起头,透过敞开的审讯室门,看到走廊尽头出现了一列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穿深灰色衬衫的年轻人——林辰。他已经把母亲交给了国安特工护送上车,此刻他的步伐和踹开审讯室门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国安特工,每个人腰间都别着配枪,枪套的搭扣是解开的。再往后,是沙瑞金和李达康,两位汉东省的最高长官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沙瑞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李达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林辰在审讯室门口停下。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室内——季昌明瘫在椅子上,两个工作人员缩在墙角,地上是被拧断的手铐和摔碎的台灯。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上,红灯还在闪。
“监控。”
他说的不是疑问句。季昌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监控设备正常运转,审讯全程都有录像——”
“调出来。原始文件,不要备份。”林辰说完这句话,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住,侧过头看了季昌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季昌明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让他刚了的后背又湿了一次。
林辰走进电梯。沙瑞金和李达康跟了进去。国安特工留了两个在审讯室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石像。
电梯门关上。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下跳。
季昌明扶着桌沿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他走出审讯室,走廊里已经变了一副景象。刚才还空荡荡的走廊,此刻每隔五米就站着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面无表情,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他的下属们——参与今天清晨行动的每一个人——正被一个一个从办公室里带出来,集中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试图反抗,甚至没有人敢问为什么。整层楼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他看到了小周。技术科的小周,去年刚考上公务员,戴着黑框眼镜,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此刻被两个国安特工从办公室里“请”出来,眼镜歪在鼻梁上也没敢扶,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看到季昌明,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喊“检察长救我”。季昌明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能救谁?他现在连自己能不能平安度过今天都不知道。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大开着。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参与审讯的——记录员、摄像师、侯亮平带来的两名助手、还有两个负责“维持秩序”的法警。他们的手机被统一收缴,堆在会议桌上,像一座小小的电子坟墓。两个国安特工站在门口,手里的枪没有举起来,但枪套的搭扣敞开着,黑洞洞的枪口若隐若现。
季昌明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他。目光里有恐惧、有疑问、有求救,还有隐隐的怨恨。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安抚人心的话,嘴张开了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大家别怕,这可能是个误会”?他自己都不信。
会议室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有人瘫坐在地上。是那个女记录员,二十多岁,刚入职不到一年。她整个人蜷缩在墙角,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把记录本的封面打湿了一大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负责打字——侯局长让我记什么我就记什么——”
没人回答她。
国安特工走进来,把一份名单放在会议桌上。名单不长,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对应着今天清晨参与抓捕和审讯的环节。这份名单是季昌明刚才在林辰的要求下整理出来的。他以为自己只是在配合工作,现在才明白,那是逮捕名单。他亲手写的。
楼下传来一阵动。有人在喊“你们凭什么抓我”,声音从窗口飘进来,在五楼都能隐约听见。季昌明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大楼正门口,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被两名国安特工反剪双手按在花坛边上。那是侯亮平的司机,跟了他两年,在京州市区开车从来不挂牌照。他挣扎得很厉害,嘴里骂骂咧咧,然后他看到了一支枪。不是指着他,只是垂在特工腿侧。但那支枪的出现让他瞬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季昌明从窗口退回来。他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怕,是冷。京州的深秋清晨气温不过七八度,但他出的汗是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把衬衫黏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冰过的保鲜膜。
他忽然想起了侯亮平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那个张桂兰的儿子,档案里全是绝密。一个普通研究员不可能有这种保密级别。”
侯亮平说得对。他唯一错的是,他把“绝密”当成了腐败的证据,而没有意识到那两个字背后站着的,是什么样的力量。
会议室门口忽然安静下来。季昌明抬头,看到一个国安军官走进来。军衔是上校,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花岗岩。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板。
“据上级命令,现对京州市检察院反贪局今清晨涉嫌违法办案一事进行全面审查。在场所有人,请配合调查。”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如有抗拒,以妨害国家安全论处。”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消失了。那个瘫在墙角的女记录员不哭了,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在光灯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季昌明闭上眼睛。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铁门关闭的沉重声响,然后是钥匙拧动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审讯室的方向。他不用去看也知道,那扇今天早上被林辰一脚踹开的铁门,现在又被锁上了。只是这一次,坐在里面的不再是张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