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走出电梯的时候,大堂里的挂钟正好敲响七点整。
钟声在空旷的大理石厅堂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某种迟缓的倒计时。他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京州清晨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深秋梧桐叶腐烂的微甜。台阶下面的花坛边上蹲着一个人——侯亮平的司机,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手指因为血液循环不畅已经变成了紫红色。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和林辰的目光撞在一起,又飞快地低下去,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麻雀。
林辰从他身边走过。国安特工拉开了越野车的后门,张桂兰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她缩在宽大的座椅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花白的头发散在脸侧,手指死死攥着披在肩上的那件深灰色衬衫的衣角,指节泛白。
“妈。”林辰弯下腰,一只手扶住车门框,声音压得很低,“没事了。”
张桂兰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下眼睑的皱纹里还挂着没的泪痕。她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小辰,我没犯法。”
“我知道。”
“我跟他们说了,我说我儿子在京城搞科研,是个好孩子——”她的声音又抖了起来,像一被风吹动的琴弦,“他们不信。他们把家里的东西都翻了,你的奖状、照片,全扔在地上——”
“妈。”林辰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粗糙,指腹上是纺织厂三十年磨出来的老茧,“先上车。回家的事,我来处理。”
张桂兰点了点头,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一样顺从地不再说话。林辰正要关上车门,她忽然动了,猛地往前探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罐子!”
林辰愣了一下。
“腌菜的罐子,”张桂兰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另一只手在空气中胡乱比划着,“玻璃的,我早上刚装好的,放在桌上——豆角,你爱吃的酸豆角——被他们打碎了——”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个罐子。那个她从柜子里搬出来,用净筷子一一把酸豆角夹进去,用圆珠笔芯在历纸背面写上“小辰爱吃”的玻璃坛子。
林辰的手在母亲手心里停了一秒,然后轻轻抽出来。
“我去拿。”
他转身走回大楼。
审讯室在五楼。他走进电梯,按下按键,电梯上升。门打开,走廊里站着的国安特工看到他,啪地立正敬礼。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审讯室。铁门还是敞开的,里面的灯还亮着,碎掉的台灯和散落一地的审讯记录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碎瓷片在审讯椅的旁边。
林辰蹲下去。
玻璃坛子从桌上摔下来,碎成了大大小小十几片。酸豆角散了一地,浸泡在玻璃碎片和已经半的液体里,花椒粒和辣椒段像被炸开的弹片一样溅得到处都是。那张历纸也在地上,被踩了一个脚印,上面歪歪扭扭的“小辰爱吃”四个字被污水洇湿了一半,“爱”字只剩了半个。
林辰把纸片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开始捡碎瓷片。一片一片,从大到小,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站在门口的国安特工忍不住开口:“林总,我来吧——”
林辰没有回答。他把最大的一块碎瓷片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是罐子的底,还粘着两片没打碎的酸豆角。他把瓷片放在旁边的审讯桌上,继续捡。瓷片的边缘很锋利,他的手指被划了一下,血珠从拇指指腹渗出来,和玻璃碴子上沾的腌菜汁混在一起。他没停。
国安特工不敢说话了。
十七片。他把所有能找到的碎瓷片都捡起来,放在审讯桌上拼好。碎得太厉害,拼不回原来的形状,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残缺的轮廓。他站直身体,看着桌上那堆碎瓷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买一个玻璃坛子。腌菜用的,口径十五厘米左右,高二十五厘米。京州市区能买到最好,买不到就让厂家送。一个小时之内。”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挂断电话,从审讯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把手指上的血擦了擦,转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季昌明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表情是想汇报工作又不敢开口。林辰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张桂兰家里的物品,原样归位。缺一样,你负责。”
季昌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林辰继续走。电梯,大堂,台阶。清晨的阳光已经从东边的高楼后面漫过来,打在检察院灰色外墙上,把整栋楼切成明暗两半。他走到越野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张桂兰看到他手指上的伤口,心疼地“哎呀”了一声,一把抓过他的手,从自己袖口上扯下一线头,笨拙地缠在他拇指上。“怎么弄的?流了这么多血——”
“没事。”林辰任由母亲包扎,没抽手,“碎玻璃划的。”
“那罐子碎了就碎了,你捡它嘛——”张桂兰嘴上埋怨着,手却更小心了,把线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松松的结。她低着头,花白的发顶正对着林辰的下巴,头顶上有一小块头发稀了,露出淡粉色的头皮。
林辰看着那块头皮,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罐子没碎。”他说,“我让人买新的了。”
张桂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靠回座椅里。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每次腌菜你都要站在旁边看。问你看出啥了,你说你想知道酸菌发酵的最佳温度。”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微弱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二十八度。”他说。
“什么?”
“酸菌发酵的最佳温度,二十八度。当年我说的不对,后来查了资料,是三十到三十五度。”
张桂兰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只有两声,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她伸手在林辰手背上拍了一下:“你这孩子,从小就跟别人想的不一样。”
车队发动,缓缓驶出检察院大门。门口聚集了几个晨练回来的老头老太太,好奇地朝这边张望,被武警拦在警戒线外。张桂兰透过车窗看着检察院的灰色大楼越来越小,忽然收紧了攥着儿子衣角的手指。
“小辰。”
“嗯。”
“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是啥工作的?”
林辰转过头看着她。母亲的目光里有担忧,有困惑,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害怕——不是害怕自己被怎么样,是害怕儿子走了什么不该走的路。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妈,我做的事不犯法。也不丢人。”
他没有解释更多。张桂兰也没有再问。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一夜没睡,恐惧、委屈、愤怒,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卸了下来,像一块被捏得太紧太久的海绵,忽然松开了。
林辰看着母亲睡着了的侧脸,把她肩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加密频道,开始看国安局发来的实时汇报。
第一行是:侯亮平已离开省检察院,正前往钟正国住处。
第二行是:钟正国已于今晨五点零七分向中纪委提交关于林辰“”的举报材料。
林辰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转头看向窗外。
京州的早高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