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纺织厂家属院的清晨,是从楼道里飘出来的煤炉味儿开始的。
张桂兰把煤气灶拧到最小火,蓝色火苗舔着砂锅底。锅里是中药,治高血压的,医生说要文火慢熬,熬到三碗水剩一碗才能把药性熬出来。她用抹布垫着手,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药汤咕嘟咕嘟冒着褐色的泡。
还得再熬一会儿。
趁这个空档,她从碗柜里搬出一只玻璃坛子,搁在掉了漆的木头桌上。坛子里是腌好的酸豆角,用花椒和辣椒腌的,是小辰最爱吃的味道。去年给他寄的两罐早就该吃完了,这孩子从来不知道开口要,每次都是她主动寄。
张桂兰拿起一双净筷子,把坛子里的豆角一一夹出来,码进旁边的小塑料袋里。她的手很稳,六十多岁的人了,手指头一点都不抖。纺织厂了三十年的挡车工,一双手接过的线头像天上的星星,数都数不清。
码满一袋,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芯——笔杆早就找不着了,只剩笔芯——在撕下来的历纸背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小辰爱吃。”
她把纸片塞进塑料袋里,和豆角放在一起。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楼下老刘家的狗在叫,三楼的小两口又在吵架。这些声音她听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家的动静。
张桂兰把药倒进碗里,端到嘴边吹了吹。
客厅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相框,里面挤满了照片。最多的是一张张泛黄的奖状——三好学生、奥数竞赛第一名、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奖状上的名字都是林辰,从小学到高中,一年不落。
有一张照片,是小辰十二岁那年站在京州市少年宫门口照的。那孩子从小就瘦,穿着她改过的白衬衫,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照片上的他不怎么笑,眼神认真的像个大人。
那一年他拆了家里的收音机。
她下班回来看到一桌子零件,气得抄起笤帚就要打。小辰不躲,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说:“妈,我能装回去。”
他真的装回去了。
不但装回去了,还把收音机的信号调得比原来还清楚。
从那以后,家里的闹钟、电风扇、邻居家的电视机,只要坏了都来找他修。他把每样东西拆成一地零件,然后一个一个装回去,装完了就好用。
张桂兰看不懂儿子在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生的这个孩子跟别人家的不一样。
她把相框上的灰擦了擦。
前年过年,小辰回来吃了一顿饺子就走了。送他出门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几。
三十二岁的人,头发都白了。
她在后面喊:“小辰,别太累了!”
他回过头,还是那个表情,说:“知道了,妈。”
车子开走了。她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直到老刘家的狗又叫起来,才想起灶上还烧着水。
药凉到温热了。
张桂兰端着碗,走到客厅的旧沙发前坐下。沙发是二十年前买的,弹簧早就没弹性了,坐下去就是一个坑。她用抹布垫着碗底,一口一口地喝。
苦。
苦也得喝。
不喝血压就高,血压高了万一中风,谁伺候她?小辰在京城工作那么忙,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总不能让他扔下工作回来照顾她。
她不能给儿子添麻烦。
一碗药喝完,她把碗放进水槽里。正打算把煤气灶上的火关掉,门口传来了动静。
不是敲门。
是砸门。
“开门!反贪局办案!”
张桂兰愣了一下。反贪局?什么反贪局?她一个退休纺织工人,这辈子跟“贪”字沾不上任何关系。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就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四五个穿制服的人冲进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脸上的表情又冷又硬。
“张桂兰?”
“是我……你们——”
“我是最高检反贪局侯亮平。”领头的男人亮了一下证件,本没让她看清,“你涉嫌包庇重大腐败嫌疑人,跟我们走一趟。”
张桂兰完全懵了。
什么嫌疑人?什么包庇?她一个老太太,连小区门口都没怎么出过,包庇谁了?
“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个退休工人,我——”
“少废话。”
侯亮平一挥手,两个手下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
客厅的抽屉被拉开,里面的针线盒、旧账本、过期药瓶被一股脑倒在地上。卧室的衣柜被打开,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被一件一件扔出来,扔得到处都是。
张桂兰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心疼——那件挂在柜子最里面的羽绒服,是小辰去年给她买的,还没舍得穿,商标都没摘。现在被扔在地上,踩了一个脚印。
“你们别乱翻!那是我儿子的东西——”
她弯腰想去捡,被一个女工作人员拦住了。
侯亮平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相册。他翻了两页,全是林辰小时候的照片。他“啪”地把相册合上,盯着张桂兰。
“你儿子,林辰,在什么单位工作?”
“他在京城一个研究所,当研究员——”
“什么研究所?”
“他……他没跟我说过,说是保密单位——”
“保密单位?”侯亮平冷笑了一声,“张桂兰,你以为这种鬼话能骗得了我?”
他把另一只手里的档案袋举起来,在张桂兰面前晃了晃。
“我调过你儿子的档案,你猜怎么着?档案号是有的,但打开之后一片空白,所有信息都被标注为‘绝密’。连名字都是黑框。普通研究员?你骗鬼呢!”
张桂兰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什么叫绝密档案,她只知道儿子在京城搞科研,每次打电话都说“妈,我在做实验”。她从来不多问,因为她相信儿子。
“我儿子不会做坏事的。”她说,声音开始发抖,但语气很坚定,“他是个好孩子,从小就老实,从来不跟人打架,不拿别人的东西——”
“老实?”侯亮平把相册往茶几上一摔,“越是这种装老实的人,越有问题。我办了这么多年案子,见得多了。表面上是搞技术的,背地里不知道贪了多少。老太太,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儿子到底贪污了多少钱,都藏在哪儿了?”
张桂兰的眼圈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这些人怎么能这样污蔑她儿子?她把林辰从小养大,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那孩子十二岁就能把拆散的收音机装回去,十八岁考了全省第一名去北京上大学,毕业以后一头扎进实验室,连对象都不谈,连家都不回——这样一个人,他们说他贪污?
“你们冤枉人。”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掉了下来,“我儿子不会做那种事。你们去查,随便查——”
“我们当然会查。”侯亮平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在查清楚之前,你得跟我们走。”
他朝身后的手下歪了歪头。
“带走。”
两个人上来架住张桂兰的胳膊。她的手腕被捏得很疼,整个人被拖着往门口走。
“等一下——我的药——灶上还有药——”
没人理她。
她被拖出门,拖过楼道,拖下楼梯。楼道里的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张桂兰低着头,脸烧得像被火烤。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
被拖到楼下的警车旁边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煤气灶还没关。
那锅药还在灶上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