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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15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脚步声消失后一盏接一盏熄灭,审讯室里的白炽灯还亮着。

侯亮平靠在审讯桌边沿,左手捂着左脸,掌心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毛细血管破裂后正在扩散的热度。他的嘴角破了,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用右手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他打我。”

侯亮平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不是愤怒,是不可置信。像一个被推翻了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物理定律的人,面对实验结果时的茫然。他侯亮平,最高检反贪局空降部,在汉东省横行三年,只有他拍桌子踹椅子的份,从没有人敢动他一指头。而现在,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旧衬衫的年轻人,当着他的直属领导的面,当着汉东省委书记的面,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脸上已经不光是疼了。肿起来的部分开始发烫,左眼因为脸颊的挤压变得比右眼小了一圈。

“侯局长,你还好吧?”季昌明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搅不匀的浑水,关心和恐惧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侯亮平没有回答。他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站直了身体。灯光的照射下,他左脸上的掌印清晰得像一幅浮雕——四道指痕从颧骨延伸到下巴,每一道都边缘分明,颜色已经从浅红变成了深紫。

“季检察长,”侯亮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得让季昌明心里咯噔了一下,“刚才那个人,他是谁?”

“他是——林辰。”季昌明犹豫了一下,“中央来的。”

“中央来的?什么职务?什么级别?”侯亮平追问。

季昌明张了张嘴,看了沙瑞金一眼。沙瑞金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出声,脸上的表情像一扇关着的门。

“他的具体职务和级别……”季昌明咽了口唾沫,“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是中办特急通知里要求‘全力配合’的人。”

“你不清楚?”侯亮平的声音猛地拔高,“你不清楚就让他闯进我的审讯室?你不清楚就让他当着你的面殴打办案人员?季昌明,你是省检察院检察长,你不是门卫室的老大爷!”

季昌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他在检察院了几十年,级别比侯亮平高,但论气势,他从来都压不过这个从上面空降下来、背后站着钟正国的年轻人。

侯亮平不再看他。他掏出手机,屏幕亮光照在他肿起的左脸上,左右两边脸的色差在冷光下格外刺目。他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

“喂,钟部长,是我。”侯亮平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咄咄人的质问,也不是摔东西时的咆哮,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像被欺负了的孩子回到家,在大人面前强忍着不哭出来。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侯亮平转过身去,压低声音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他说的很快,语气越来越激动,说到“他打了我一耳光”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审讯室里的人都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怒喝。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音量,那个音调,即便隔着听筒也能感受到一股阴沉的暴怒。侯亮平听着电话里的指示,不停点头,表情逐渐松弛下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

电话挂断。

侯亮平转过身,脸上的恐慌已经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副冷硬的平静。他看了季昌明一眼,又看了沙瑞金一眼,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按住嘴角的伤口。

“季检察长,这个林辰——”他把“林辰”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嚼碎了咽下去,“不管他什么来头,公然殴打正在执行公务的反贪部,阻碍办案,威胁司法人员。这件事我会一查到底。我岳父说了,他会直接向中纪委反应情况。”

季昌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侯亮平把沾了血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拿起桌上的档案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对季昌明说了一句话。

“那个张桂兰的儿子,档案里全是绝密。一个普通研究员不可能有这种保密级别。这里面一定有鬼。我岳父说了,越是这种遮遮掩掩的,越要查到底。”

他走了。

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闭的声响截断。审讯室里陷入一片沉默。那盏被撞翻的台灯还躺在地上,灯泡一闪一闪的,把墙角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照得一明一暗。

季昌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向沙瑞金:“沙书记,这事——”

“监控。”沙瑞金打断了他。

“什么?”

“审讯室的监控录像。”沙瑞金的目光落在那只红色的指示灯上,“今天审讯张桂兰的全部录像,你亲自保管。没有我的批准,谁都不能调。”

季昌明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

“我没说什么意思。”沙瑞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你记住,从现在开始,汉东省检察院的一切行动,以配合林总工作为第一原则。其他的事,少说,少问,少做。”

他说完就走了。李达康也走了。审讯室里只剩下季昌明和两个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的工作人员。季昌明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看着那张审讯椅扶手上的手铐——手铐的锁芯被生生拧断,断裂处的金属茬口参差不齐。

他蹲下来,捡起断成两截的手铐。锁芯是钢的,级别的合金钢。他用手掰了一下断口,纹丝不动。

季昌明把手铐放进证物袋里,站起来,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扶着审讯桌站稳,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红灯还在闪。一切都被录下来了。包括侯亮平拍桌子的咆哮,包括张桂兰的哭声,包括林辰拧断手铐的动作,包括那记在汉东省掀起了惊涛骇浪的耳光。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因为害怕自己的责任,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林辰走进这栋大楼到扶着母亲离开,前后不超过五分钟。五分钟里,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做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个步骤都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执行预设程序。

踹开门、确认母亲安全、解除手铐、披上外套、反手耳光、离开。

六步。

季昌明在检察院了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办案方式,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效率。这不是办案。这是执行。而执行的前提是——判决已经下完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头来,表情惊慌:“季检察长,楼下来了好几辆军车,国安的人把整栋楼都围了。他们说——他们说奉上级命令,所有参与今天审讯的人,全部控制审查。”

季昌明手里的证物袋掉在了地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该来的,一样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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