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有些传进了摘星阁，有些没有。
但林青元都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正是肉身益衰败的，老一辈强者的离世，还有后辈们逐渐冷漠乃至不遮掩的嫌弃，让原本那位横压一代的青云老祖，在数百年间一点一点被磨成了一个乖戾癫狂的老头。
萧曦月替林青元将衣袍穿戴整齐，理了理他的领口，然后将自己的手伸进了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
两人并肩走出了会客厅。
门外，在厢房别院歇息了好几的萧无暇与星儿、月儿、福伯等人，也被动静惊动，纷纷赶了过来。
一道青色虹光自高空笔直而落，在摘星阁前化为三道身影。
当先一人，是一位身着青云圣地制式长老衣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只是身形肥胖。
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弟子，正好奇地左右张望，眼神里满是第一次踏入摘星阁的新鲜劲儿。
“哦？原来是小张啊。怎么有空来看老祖我了？”
林青元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张天阙。八境地至尊修为，青云圣地执法阁副阁主。
不用想也知道，这位副阁主是奉命而来，目的是探一探这几天摘星阁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天阙落地之时，神色本是一贯的不苟言笑。
可当他看清面前那个与合欢尊者十指相扣的年轻男子时，整个人像是被人当擂了一拳，脚步顿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时间竟有些失控。
那面容，那身形，那嗓音……陌生又熟悉。
让他回不过神来的，不只是对方忽然恢复年轻这件事，更是对方身上那股隐约透出的气势。
这不是境界的压迫，而是一种久违的意气风发与从容。
让他回想起当年刚入圣地时，曾在授职大典上远远见过林青元一面。
那时他还只是个外门弟子。
而彼时的林青元，就是这样子的，他从骨子里透出霸气和自信。
张天阙身后的两名年轻弟子却毫无顾忌，打量了林青元几眼，便低声惊呼起来：“咦？这便是青元老祖？和宗门广场那座雕像简直一模一样啊！可外面不都在传青元老祖已经行将就木，和普通迟暮老人一般无二了。”
两个年轻人脱口而出的话，像一盆冷水，把张天阙从恍惚中浇醒。
是啊！
他作为执法阁副阁主，虽说不常来摘星阁，但例行巡查一年总要走一趟。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林青元分明还是一副糟老头子的模样。
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这老东西怀中搂着两个身段容貌都属上品的侍女，正欣赏着新弄来的几个异族女奴跳舞，为老不尊，荒唐至极。
这才几年不见，竟变得如此年轻？
是掩人耳目的变化之术？
张天阙的嘴角微微向下一撇。
哼，人之将死，倒是又注重起形象来了。
他并未对林青元的年轻外表多作追究。两人认识数百年，他自以为太了解林青元了。
对方乖戾癫狂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真是越老越不安分，谁知道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心思流转间，张天阙却并未将想法往老祖伤势恢复这方向上引，毕竟要是能恢复，早就恢复了，怎会等上数百年。
更何况当年林青元刚回来时，药王宗、万花谷、天音寺等医道宗门曾派强者前来为林青元诊治，却都无能为力。
张天阙将目光从林青元身上收回，转而望向林青元身旁那个绝美的女子。
“合欢尊者。”
他微微颔首，抬手行了个礼。
“尊者若是想拜会老祖，还需与我执法阁知会几声。老祖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已近乎油尽灯枯，可经不起什么波折！”
话说得还算客气，语气却实在谈不上恭敬。其字里行间还隐隐带着警告的意思。
萧曦月眼睛微微眯起。
“哼，真是扫兴。我不过是想与青元哥哥亲近亲近罢了。你这话里话外，是在咒青元哥哥死吗？”
萧曦月说话毫不客气。
面前这人，区区地至尊，与她虽同为八境，但八境之内自有天差地别。这等蝼蚁，若搁在外界，她抬手便可镇压。
张天阙说话时并未收敛声量。
此时他们的声音传开，虽然没有刻意宣扬，但周围几个传送阵内，片刻间便有无数道光芒亮起。
圣地内的弟子们听说了“合欢尊者与执法阁副阁主，为了老祖打起来了！”的消息，纷纷前来吃瓜。
渐渐地，摘星阁外围了成千上万人。
“咦？这就是合欢尊者？当真是绝世姿容……”
“快看！她身旁那人好眼熟——嘶，这不是老祖吗？和雕像、画像上一模一样！不是说他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了吗？”
“嘿，听说了吗？这合欢尊者与咱们的老祖，也有一腿呢！”
“啊！可恶的糟老头子啊，他怎么吃这么好啊！”
“慎言，慎言。对老祖须有最基本的尊重。”
“哼，尊重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外界之人谈起青云老祖，多少还存着几分向往，而圣地弟子们，尤其男弟子，却逐渐对这个老东西嗤之以鼻，毫无敬意。
倒是那些女弟子们，对青云老祖的态度要复杂得多。
比如星儿与月儿，当初便是主动请求来摘星阁侍奉老祖的。
她们从小听着老祖的事迹长大，崇拜之心是实打实的。
虽在见到真人之后确实有点“偶像破灭”的感觉，但她们依然对老祖保持着该有的尊敬。
她们的家族对此也乐见其成。
毕竟青云老祖哪怕修为衰败到了如今这等地步，但他体内的血脉，那曾经踏足九境绝巅的至强血脉，依然在此界排得上号。
如今还留在摘星阁里侍奉的这些女弟子，各有各的念头，但核心目标出奇一致，那就是在老祖寿终正寝之前，为其诞下子嗣。
强者境界越高，诞下子嗣的概率便越低。
到了九境绝巅，诞下子嗣的情况几乎是万中无一。
但万一就在自己肚子里呢？
每一个来侍奉老祖的女弟子，心里都揣着这同一个念头。
可惜，数百年过去了，侍奉老祖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没有一人有过动静。
因此近些年来，主动要求来摘星阁的女弟子数量，也逐年减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