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代合欢尊者是青云老祖的道侣。
也正因这层关系，合欢宗与青云圣地数百年来一直保持着不错的交情。
两方势力在蜜月期时，常组织联合剿妖、诛魔的试炼活动，让门下弟子在并肩厮中增进情谊，倒也成全了不少道侣佳话。
只是，当年那桩事发生之后，一切都变了。
青云老祖独自一人重伤归来，合欢尊者却不知所踪。
两宗之间的纽带，就这样硬生生断了一截。
双方关系在几百年间渐渐疏远，从休戚与共、生死相依的铁杆盟友，降格为“重要邻宗”。
往来还在，却已不复昔亲密。
而就在前几，青云老祖不知发了哪门子疯，竟差人传话，要合欢宗当代圣女、天娇榜上排名第三的美人——萧无暇来摘星阁“服侍起居”。
此事一出，两宗关系骤紧。
圣地内外的传言更是绘声绘色——说什么青云老祖大限将至，临死前想痛快一把，体验一番天下第三的滋味。
人云亦云，大家说得煞有其事，仿佛亲耳听到老祖这般盘算过。
在这风声鹤唳的关头，合欢宗老祖之一、八境封号至尊、当代合欢尊者萧曦月，在听到传言后沉默良久，还是决定来青云圣地当面与林青元说清楚。
旁人或许只当青云老祖色迷心窍，可萧曦月想得更多。
若那人真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这一遭，于情于理，她都该去。
赔礼道歉也好，送老人家体面最后一程也罢。
萧曦月要进青云圣地并不困难。
不提她八境的至强实力，单论和青云老祖的亲戚身份——论辈分，她还该叫那人一声兄长。
就这样，她带着当代圣女萧无暇，踏入了摘星阁。
此刻，萧曦月端坐在待客厅内，一盏灵茶搁在手边，从热放到凉，她一口未动。
“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就活成这副德行了呢。”
她望着茶盏中不再蒸腾的热气，心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别的滋味。
一旁立着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正是萧无暇。
少女身量纤细，穿一袭月白流仙裙，一头青丝以玉簪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在雪白的颈侧，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清丽不可方物。
此刻她正转着脑袋四处打量，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好奇。
这摘星阁，以“摘星”为名，自然不是白叫的。
穹顶高达十余丈，四面墙壁和地板以整块天青琉璃铺就，间可引天光入室，夜间则可见漫天星斗如悬头顶。
厅内并无多余陈设，只是无论抬头低头，都能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身形，这种感觉颇为奇妙，镜面四角还刻有繁复星纹，隐隐有星光流转。
如此格局，放在整个青云圣地，也找不出第二处。
萧无暇对“侍寝”这件事本身，并不排斥。
这星辰界的修士，大半都是听着青云老祖的事迹长大的，她也不例外。
那些年青云老祖横行无忌、斩妖除魔的故事，在少女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英雄”的种子。哪个少女不慕英雄？于她而言，林青元这三个字，曾与顶天立地划等号。
当然，她听过的故事，最晚也只讲到三百多年前。
自从青云老祖重伤归来，基崩毁后性情愈发癫狂，青云圣地的宣发殿便不再实时更新关于他的传奇故事。
于是现在外界流传的，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云老祖。
当师尊萧曦月断然回绝那桩荒唐要求时，萧无暇还有些不解。
萧曦月也没有解释。
她身为八境强者，自然清楚林青元的现状。
她怎么忍心让自己一手带大的乖徒儿落入一个糟老头子的魔掌？
果断拒绝，没有半分犹豫。
“哈哈哈——曦月，数百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笑声，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久违的熟稔。
林青元站在门外，回忆着记忆中老林与萧曦月的交流语气，又在心中多次模拟，拿捏了几百年前和萧曦月打招呼的语气与分寸，这才定神，压下略微加速的心跳，大步踏入厅内。
心跳加速，自然不是因为萧曦月容貌绝美——虽然她确实极美。
而是因为，对方是他穿越后所见到的第一位八境强者。
穿越至今，他还从未见过这种级别的存在。
此时见到对方，那种来自境界深处的无形压迫，即使对方刻意收敛，也足以让任何一个通脉境修士呼吸发紧。
不过，林青元并不慌。
他手中还有五只可自动激发的春秋蝉，每只可让他恢复巅峰状态五分钟。
区区八境，真要是对方羞怒之下动了手，他也能单手镇压。
“糟老……”
听到那道莫名熟悉的嗓音，萧曦月下意识偏头望去，一声“糟老头子”的“头”字还没出口，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数百年前的记忆，像被一道光豁然劈开。
逆光中，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走来。
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那副似曾相识的身形。
那身似曾相识的玄天白云袍，衣袍袍角随林青元步伐微微摆动，光在衣缘勾勒出一层淡金的光晕。
“你是……青元哥哥？”
萧曦月的声音微微发颤，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语调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夹夹的。
一旁的萧无暇正打量着从门外走来的这位俊朗男子，冷不丁听见师尊带了几分娇意的轻呼，顿时疑惑地转头：“师尊，你嗓子不舒服吗？”
萧曦月没有理会乖徒儿的吐槽。
她只是定定地望着那道身影，那道魂牵梦绕了数百年的身影。
是她独处时总在脑中描摹的那个轮廓。
是挂在卧房那幅画像上、她每都要凝望的那道面容。
是床榻之上那个青云老祖典藏版抱枕上印着的那个人。
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青元哥哥？”
林青元听到这个称呼，记忆随之翻涌上来，与眼前之人对上了号。
面前这人，便是萧曦月了——自己那位已故道侣的亲妹妹，那个近千年前总跟在自己身后、一声声喊着“青元哥哥”的小姑娘。
他试着把记忆中那个少女的身形与面前之人重合，却怎么也叠不上。
几百年过去，变化太大了。
眼前女子身披一袭大红衣袍，剪裁极为贴合，腰间以一条墨色丝绦束紧，勾勒出前臀后惊心动魄的弧度。
曾经那个小小的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丰腴婀娜，曲线傲人。
衣袍虽是宽松的款式，在她身上却硬生生穿出了紧致的感觉，尤其前襟那一片，撑得衣料绷的鼓鼓囊囊，此时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随时都会挣开束缚。
修士的容貌会随心境呈现不同年龄段的样貌。
所以老林那般老迈不堪的模样，不仅是因为基和修为的变化，更是心死之后的呈现。
此刻的萧曦月，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正是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的年纪。
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沉淀下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妩媚与风韵。
“嗯，是我啊，曦月。”
林青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面前这位合欢尊者。
因为她八境的修为，也因为，对方恰好是他喜欢的类型……之一。
萧曦月看着这个只出现在幻觉与梦境中的身影，俏脸渐渐染上一层薄红。
她那双灵动妩媚的眼眸，不自觉泛起濛濛水雾，朦胧间更添几分勾人的韵致。
她微微仰着脸，红唇轻启，喉咙有些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青元哥哥，你这是……”
“哇——！”
一道活泼烂漫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萧曦月那难得低柔的话语。
萧无暇从一旁蹦了出来，双眼亮晶晶地上下打量着林青元，俏脸上写满了惊喜。
“你就是青云老祖？果然和小说话本里写的一样呢！嗯——比画像上还要更好看些！”
她落落大方地往前走了一步，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笑道：“你好呀，我叫萧无暇，是合欢宗当代圣女。几天前你说的话还算——”
话未说完，萧曦月随手一挥。
一道无形波动如水纹般荡开，将萧无暇、星儿、月儿连同福伯一起，齐齐推了出去。
“嘭！”
大门应声紧闭。
只有萧曦月那略带娇意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暇儿，你先出去，我与青云老祖有话要说。”
门外，萧无暇站稳身形，一脸懵然。
“……师尊你要死啊！你、你吃独食！”
她跺了跺脚，俏脸上又是气恼又是不甘心。
可面对自家八境封号至尊实力的师尊，她又实在不敢破门而入，只能在门外瞪眼。
大门合上之后，厅内便只剩林青元与萧曦月两人。
这一方天地，仿佛骤然安静了下来。
萧曦月的眼里、脑海里，此刻满满当当只剩面前这个男人的身影，再也装不下其他。
她克制着自己的修为，小心翼翼地将力量压制再压制，然后——
狠狠扑进了林青元怀中。
这一扑，若是她不收着点力道，以她八境的修为，面前这个“通脉境”的小修士，恐怕当场就得变成一摊肉泥。
可萧曦月顾不了那么多了。
不管是真是假，是做梦也好，是幻觉也罢。
她只想在他的怀里，先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半晌。
理智终于重新占据了高地。
萧曦月发髻微微散乱，面色泛红，从林青元怀中缓缓起身，她抬手理了理林青元衣冠。
那些褶皱被她纤细的指尖一一抚平，脸上的情绪却没能完全收住。
此刻，她那会说话的双眼里盛满了疑问与探寻。
“你，是何人？”
她的嗓音恢复了成熟女性特有的磁性，却因为面前这张脸给她带来的震撼实在太大，语气仍显得有些柔软。
“你不可能是青元哥哥。百年前我见过他……他那时，就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
林青元微微一笑。
还是用了之前那个理由。
“神功修炼圆满，基恢复，容貌自然回溯。”
林青元不紧不慢地解释了一遍。
随即，他没有给对方反应思索的时间。
神——枪道圣体天赋展开。
心念一转，一股狂霸绝伦的黄金枪意，自他体内勃然迸发。
那枪意并不如何雄浑——以他如今通脉境的修为，枪之真意的强度，比之巅峰时期，万不存一。但这股真意本身的质地，那道独一无二的韵味，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
因为这是记忆中青云老祖当年驰骋天下的最标志性招数。
肉眼可见的金色光华，以林青元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骤然变为明黄，犹如熔金凝聚。
那双冰冷的眸子并未聚焦于面前绝美的身影，而是失焦一般凝望虚空，带着一股睥睨天下、霸道绝伦的气势。
原本身为穿越者的他运转枪意时的那一丝生涩，在枪道圣体的加持下，只一瞬间便已融会贯通，仿佛刻入骨髓的本能。
霸王枪意！
当年名震星辰界的青云老祖，凭之横扫八荒的独门枪意。
萧曦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片金黄，看着那双冰冷如旧的眼眸。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这一刻，任何怀疑都已消散，她也顾不上什么八境至尊的矜持。
只是上前，将林青元紧紧抱住，把他的脸庞深深埋入自己柔软的口，泪水滑落，打湿了衣袍。
这一次，她再也不愿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