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荣安安就拨通了外婆的视频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屏幕那端，宋清音老人家已经梳洗整齐，正坐在她那把老藤椅上喝茶，背景是她那个生机勃勃的小院。
“囡囡，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起这么早。”外婆笑着打趣。
荣安安盘腿坐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头发还有些乱蓬蓬的，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小兴奋。
“外婆，有件事，好事！”她声音雀跃。
“深创要陈媛学姐的工作室，然后……他们说要给我5%的技术股……”
她把事情跟外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对她来说算是目前人生中出现的最重要的决定，她拿不准，希望外婆给点建议。
电话那头外婆认真听完，没有没有夸她也没给出建议，反而问，“深创拍板的人，是谁？”
荣安安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是深创的老板，那位沈商严，沈先生。”
“沈商严，”外婆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波澜。
“就是你上次跟外婆提过的，在学校接待过的那位？”
“对呀！外婆您记性真好！”荣安安用力点头，“就是他，没想到外婆您还记得。”
“外婆当然记得，毕竟能让我家小囡囡特地提起的人，不多。”她话锋一转，“囡囡觉得，这位沈先生怎么样？”
荣安安几乎是脱口而出。
“外婆，您是没见到，他那个气场，明明话不多，但就往那里一坐，别人就会不自觉服从。就好像……他天生就是领导者。”
她又补充：“不过他为人真的很周到，很有教养，感觉人还挺不错的。”
荣安安的话语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年轻人对强者本能的赞叹、崇拜，以及好奇。“
宋清音看着视频里小孙女发亮的眼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了，像沈商严那样站在云端、手握权柄的男人，对于一个二十岁、见过的世面还限于校园和温室的女孩来说。
吸引力不亚于一颗剧烈燃烧的恒星对渺小星辰的牵引。
他若是有心，世上怕是没有几个女人能逃开他那张无形无影的网。
“我们囡囡，”外婆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洞察的了然，“外婆还没听你对哪个男孩子，评价这么高过。”
荣安安被说得脸颊一热，“外婆，我就是客观评价。不过，我跟他满打满算才见过三次面，应该认识是很片面的。”
宋清音没再多说，她知道小孙女目前对那个男人心思单纯。她转回正题。“你打电话给外婆，是想问这5%的，要不要答应？”
“嗯！”荣安安用力点头，“外婆，您觉得呢？”
“外婆想先问你，你自己想不想？”宋清音不答反问，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
荣安安几乎没有犹豫：“想！这是一个特别好的机会，我想试试！”
“那就去试。”宋清音的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像磐石一样稳。
“囡囡，人生不是用来躲避风险的。想去看看山顶的风景，就去。”
“外婆不拦你，只问你一句：放开手去做，但也要想清楚，最坏的结果你能不能承担？如果能，就别怕。”
荣安安的心瞬间就踏实了，仿佛有了最坚实的后盾，所有疑虑一扫而空。
“我能！谢谢外婆，我知道怎么做了。”
她欢快地挂了电话，满心都沉浸在事业的蓝图里，完全没有意识到，外婆担忧和提醒的，与她所想的，本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宋清音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靠在藤椅里，目光放空，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六十年前的京大校园。
也是这样的清晨，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
她穿着漂亮的布拉吉连衣裙，抱着书，与穿着白衬衫、意气风发的梁致远并肩走着.
两人为某个哲学问题争论不休，眼底却都是欣赏与笑意。
那时，梁致远总会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说：“清音，你这样的辩才，以后谁敢娶你？”
她则会扬起下巴，骄傲地回敬：“要你管？陈教授都夸我言之有物！”
她记得，那时京中梁、沈几家，是通家之好，盘错节，皆是手可通天的家族。
他们的世界里，规则与普通人不同。
往事的烟云在她眼中聚了又散。
她阻止不了青春的好奇与向往，就像阻止不了四季更迭。
她能做的，只是在她的囡囡心里，埋下一颗名为“清醒”的种子。
她从不求把小孙女护成温室里的小花，只希望她有投身烈火的勇气，也有涅槃重生的筋骨。
沈家的男人啊……
宋清音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只是她想多了。
*
荣安安挂了电话，心里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浑身都充满了劲。她哼着歌起身洗漱，准备开始充满希望的一天。
刚擦完脸，手机就“叮”了一声，屏幕亮起，提示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深创集团，刘云博。
来了！
荣安安眼睛一亮，心脏因期待而微微加速。
她迫不及待地点开邮件附件，那份传说中的《意向书及附加协议草案》赫然在目。
她开心又激动，手指滑动屏幕，开始仔细阅读。
前面关于品牌估值、金额的部分还算正常。
可当她看到那专门为她设立的“5%技术股”的条款细则时，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条款写得密密麻麻，环环相扣。
股权归属与工作室未来五年的营收增长率、市场占有率、品牌影响力指数等十余项严苛指标深度绑定……
协议明确规定，若任一核心指标未达成，此5%股份将无偿收回。
并且，在此情况下，甲方（荣安安）需在“卿黛”组服务十年，期间薪酬待遇按基础员工标准执行。
更苛刻的是，甲方若在服务期内单方面解约，需向乙方（深创集团）支付一笔数额极高的违约金，金额为这5%股份价值的十倍。
简而言之，她需要给深创创造股份价值至少数百倍的市场收益，这5%才是她的；
若有一项没达标，她不仅颗粒无收，还要被绑在深创，期限是遥遥无期。
如果想提前恢复自由身，就会立刻背上她本无力承担的巨额债务。
这跟那些困住年轻练习生的娱乐圈霸王条款，没有本质区别。
她本也没想天上掉馅饼，白拿那5%，愿意接受合理的对赌，但这份协议简直苛刻。
荣安安越看，小脸鼓得越厉害。
直到看完最后一条，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气得对着空气咬牙切齿：
“沈、商、严！你个奸商！”
她居然还觉得他人很好！居然还在外婆面前夸他有教养、人不错！
果然是“无奸不商”，他这算盘打得，八百里外都听见响了！
之前建立起的那点好感，此刻在对赌协议的冰冷条款面前，已然荡然无存。
她气鼓鼓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衣柜里那件被小心翼翼挂起的男士西装外套上。
本来还想着找个最好的洗店，仔细打理好了再还给他。
现在？
哼！
她一把拉开门，将那件价格不菲的西装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来，带着点泄愤的意味，胡乱折叠了两下，一股脑塞进了一个普通的环保购物袋里。
就这么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