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建国回来时,荣安安点的鸭血粉丝汤和灌汤包都上齐了,正冒着热气。
荣建国顾不上吃,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压着声音对女儿说:“安安,定了。技术顾问,年薪……六十万!”
荣安安看到爸爸进门时那轻快的脚步就猜到了结果,但“技术顾问”和“六十万”这个组合,还是让她结结实实愣住了。
“六十万?”她重复了一遍,工资直接翻倍,“深创……果然是大手笔。”
心底为爸爸高兴的同时,一丝微妙的异样感也浮了上来。这馅饼太大,砸得人有点晕。没等她开口,荣建国自己先说了出来:
“安安,你说深创图啥啊?这么好的工作,这么高工资,那些年轻、学历高的工程师不是一抓一大把?”
荣安安同样疑惑,顺着最合理的思路猜:“会不会是看中您老技术员的经验,觉得稳妥可靠?”
“那也不值六十万啊,还是个顾问闲职,”荣建国摇头,“而且人家说了,原单位的手续不急,这一个月人不去,工资照发!哪有这种好事?”
荣安安想了想,又提出一种可能:“爸,您仔细想想,会不会是您以前认识的,或者帮过忙的朋友,现在在深创做到了高层,暗中帮了您?”她想起学长学姐说过的内推。
荣建国皱着眉,把记忆里认识的人过了个遍,最终还是摇头:“没有,绝对没有。爸爸我打交道的就是厂里那些机器和老师傅,哪认识这种大佛。”
他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女儿,“安安,会不会是你认识的什么人?在深创,还级别挺高的?”
荣安安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脑海里闪过那张冷峻非凡的脸——沈商严,深创的创始人,级别自然是最高。
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她在他那儿的人生高光时刻就是一句“无妨”,说不定在他记忆里,她跟那天路边被雨打湿的广告牌没啥区别。
她摇摇头,语气肯定:“没有。硬要说的话,佳荧的表哥在深创旗下的一个子公司,但也就是普通员工,说不上话的。”
父女俩面面相觑,把社交圈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一个能和深创中高层扯上关系的人物。最后,只能将原因归结为:
“可能就是运气吧。”荣安安总结,“深创那么大的集团,用人逻辑也许跟我们想的不一样。正好就需要您这样经验丰富又稳妥的老师傅呢?”
这解释虽然勉强,却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荣建国沉默片刻,确实也没有其他合理解释,脆也不想这些了:
“不想了!不管是为啥,这么好的工作落到爸爸头上。爸爸就好好,不能让人家深创觉得这钱白花了!”
海城迎宾馆顶楼宴会厅。沈商严修长的手指握着香槟杯脚,正与面前的梁书记闲谈。
一位气质练从容的中年女士微笑着走近。“梁书记,沈总。”
“季总。”梁书记微微颔首,顺势介绍:“沈总,这位是虹信集团的掌门人,季虹女士。季总,你们这些优秀企业家,是该多交流。”
沈商严目光微动。对这位在海城商界以手腕利落著称的女企业家,他有所耳闻。但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前几母亲在电话里提及的另一则消息。
这位季总似乎要再婚。而再婚对象,恰是沈商严母亲同族的一位子侄辈,在学术圈小有名气,与沈母走得颇近。
如今他在海城,这二人的婚礼,他免不了要出席。这海城的圈子,倒是越发有意思了。
他举杯:“季总,幸会。”
季虹笑容得体,言辞分寸得当:“沈总这次能把这么大的落地海城,真是我们的荣幸。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我们本地企业。”姿态放得低却也不卑微。
沈商严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回应得滴水不漏:“季总过誉了。深创初来乍到,还要向季总这样的前辈请教。”
两人轻轻碰杯,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微响。客套两句,点到即止,季虹便识趣地退开。
*
荣安安赶到酒店三楼会议中心时,“海城新锐设计交流沙龙”已经开始了。
她是通过系里老师争取到的宝贵旁听名额,坐在最后一排,飞快地记录着台上行业大咖分享的每一个要点。
沙龙结束时,已近晚上十点。荣安安随着人流下楼,站在酒店大堂门口,才意识到现实问题。
下雨了,手机软件上,打车排队显示她前面还有92位。
冷风裹着雨丝往里灌,她只穿了件白色连衣裙,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眼巴巴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缓慢跳动。
电梯门在一楼无声滑开。
男人高大的身影走出,他目光掠过空旷的大堂,随即定住。
那个小姑娘,正孤零零地站在门口,在寒风中微微瑟缩着,像一只找不到家的猫儿。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随行人员的脚步。然后,独自一人,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荣安安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排队92位”好不容易磨蹭到“91”。好苦恼,这得排到地老天荒吧?
忽然感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她疑惑地抬起头。
灯光下,男人穿着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像是刚从财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荣安安微微愣了下。
沈商严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那片刻的陌生。一股极其微妙的不悦,细细密密地扎了他一下。
小姑娘居然把他忘了?
几秒后,荣安安乌蒙蒙的杏眼亮了下,她本能地站直了些:“沈……沈先生?您好!”
她完全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碰到沈商严。
“荣同学。”沈商严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这么巧。”
“是,我来参加一个设计沙龙。”荣安安礼貌地回答,手指不自觉捏紧了手机。
沈商严的目光在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像是随口问起:“上次淋了雨,没感冒吧?”
荣安安怔了一下,他还记得这件小事?随即明白,原来是那天专业负责的态度给大佬留下了好印象。
她忙摇头:“谢谢沈先生关心,没有感冒。”
一阵冷风吹来,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
沈商严看了一眼门外连绵的雨幕,和她手机屏幕上刺眼的“排队中”,开口:“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我顺路,可以送你。”
“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烦您了!”荣安安立刻拒绝,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我叫的车很快就到了。”
沈商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只是淡淡颔首:“那好,路上小心。”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等候的车。魏林早已撑开伞,护着他坐进中间那辆黑色宾利。
车子无声滑入雨夜,消失不见。
人走啦。
荣安安呼了口气,气场太强了,有点怕。刚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奈。APP上的排队数字,几乎没动。
她又冷又累地在风雨里等了近四十分钟,才终于坐上网约车。回到家,洗漱完躺到床上时,她只觉得头昏昏沉沉。
淋雨没感冒,等车等得要感冒了。
迷迷糊糊中,眼前闪过那辆消失在雨幕里的黑色宾利,线条真好看啊,像暗夜里的猎豹,也不知道这辈子自己能不能买得起。
算了,别做梦了,还是先定个小目标,买辆代步车比较实际。
最近她那个网店接了几个大单,对方不砍价还很好说话。多来几个这样的客户,没准真能买一辆代步车。
想到这,荣安安嘴角不自觉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