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林颜看着那白衣书生。
他背着书箱,说是游学,可站姿太稳了。
寻常读书人走远路,脚下多少发虚,这人不像。
林颜擦了擦手:“客栈满了?”
沈昭拱手:“是。镇上王大叔说,姑娘家附近或有空屋,便冒昧来问。”
林颜没立刻接话。
家里地方不大。
她爹娘住东屋,她和小兕子住西屋,灶房旁还有一间堆柴的矮房,老鼠进去都得嫌挤。
让一个外男住进家里,不合适。
她刚要拒绝,身后传来一阵小碎步。
小兕子抱着碗跑出来,嘴边还沾着红油,眼睛被辣得水汪汪的。
她仰头看沈昭。
沈昭低头看她。
两人安静对视。
小兕子先开口:“小锅锅!你是谁鸭?你长得好好看!”
沈昭一怔。
林颜:“……”
这孩子的审美功能,启动得挺快。
沈昭蹲下身,与她平视:“在下沈昭。”
小兕子眨眨眼:“沈……烧?”
沈昭耐心解释:“昭。字旁。”
小兕子认真想了想:“好难念鸭。兕子叫你小锅锅好不好?”
沈昭问:“为何?”
小兕C子伸手比划:“你比娘亲高,比爷爷矮,刚刚好是小锅锅!”
沈昭的嘴角极快地扬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压住。
他仍是那副温和样子:“那小姑娘叫什么?”
小兕子挺起小脯:“兕子!”
沈昭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兕子。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眼前这个满嘴红油的小团子,而是长安宫墙里那个穿软缎小裙、被父皇抱在膝上的小公主。
晋阳公主,名兕子。
不可能。
公主丢失,朝中暗线遍布,怎么会流落到清河镇一个小院里,抱着一碗辣得冒汗的粉?
沈昭垂下眼帘,遮住其中思绪:“好名字。”
小兕子立刻笑了:“娘亲也说好!”
林颜看了沈昭一眼。
这人听到“兕子”二字时,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在刻意掩饰什么。
她心里有了计较。
王秀兰从灶房探头:“颜儿,谁啊?”
林颜道:“问住处的。”
王秀兰一听,立刻摇头:“咱家哪有地方?柴房都堆满了。”
这话刚落,隔壁周婶的声音就从墙外飞了进来。
“谁问住处?我家旁边那间小柴房空着呢!”
周婶人也跟着进来了,手里还拿着半黄瓜。
她上下打量沈昭,眼神放光:“哟,俊俏书生。”
林颜看她:“婶子,你这话说得像要给人说媒。”
周婶啃一口黄瓜:“我有那心,也得人家看得上。”
沈昭拱手:“若真有空屋,在下愿付房钱。”
周婶更高兴了:“付房钱啊?那更有!”
林颜提醒:“婶子,那屋漏雨。”
周婶摆手:“如今不下雨。”
“窗户破了。”
“拿纸糊。”
“床板响。”
“读书人睡觉又不翻跟头。”
沈昭笑了笑:“无妨。能暂住便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沈昭付了五房钱,周婶喜得当场要去扫屋。
小兕子抱着碗跟在沈昭身边,嘴巴被辣得红红的,还不忘招待客人。
“小锅锅,你七粉粉吗?这个粉粉会追人喔。”
沈昭看向她的碗,饶有兴致:“怎么追?”
小兕子指着嘴:“辣辣从嘴嘴追到肚肚!”
林颜伸手把她碗拿走:“再吃,晚上你肚子要起义。”
小兕子急了:“肚肚没有说话!”
“等它说话就晚了。”
沈昭看着这一大一小拌嘴,眼底染上些许真实的笑意。
这不是宫里。
宫里没人敢这么跟公主说话。
可这孩子笑得太真。
真到让他心里那点疑心,忽然不敢轻易落下。
第二清晨,沈昭准时出现在东市口。
林颜刚揭开陶罐,卤肉香扑出来,排队的人自动往前挪。
沈昭站在队尾。
周婶路过,拍了拍他的胳膊:“沈公子,来晚了就没饭。颜丫头的饭,比庙里的签还难求。”
沈昭点头:“昨闻过,今来尝。”
轮到他时,林颜抬眼:“沈公子,吃什么?”
“一碗卤肉饭,一碗豆浆。”
林颜盛饭,浇肉,放酸菜,又添了半颗卤蛋。
沈昭端到旁边坐下。
他吃得慢。
筷子夹肉,不翻菜;喝豆浆,不碰碗沿第二处;吃完后,筷子齐齐整整地搁在碗边。
林颜全看在眼里。
这不是普通读书人的讲究。
这是有人从小一筷子一筷子盯着教出来的规矩。
小兕子蹲在摊边擦桌子。
说是擦桌子,其实她拿着布,从左往右,一道一道地推。
推完还要把布角折一下,再擦第二遍。
沈昭的目光停住了。
这个动作,他见过。
宫中嬷嬷教年幼皇子公主净案时,就是这样。先左后右,不可乱抹,说是小事,却是要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小兕子擦完,抬头发现沈昭在看她,立刻笑:“小锅锅!桌桌净啦!”
沈昭道:“很净。”
林颜在旁边补一句:“比她的脸净。”
小兕子立刻捂脸:“兕子的脸也净!”
林颜拿帕子在她脸上轻轻一揩,擦下一点卤汁。
小兕子低头看帕子,满脸震惊:“它什么时候跑上去的?”
沈昭低头喝豆浆,用碗沿挡住了上扬的嘴角。
小兕子凑到他桌边:“小锅锅,今天的饭饭好七吗?”
沈昭夹了一点卤肉,细品片刻:“今香味更沉,肉也更入味。姑娘加了桂皮?”
林颜盛饭的手,动作没停,心里却是一动。
她今确实多加了桂皮。量极少,寻常人只会觉得更香,绝说不出是什么。
小兕子立刻回头:“娘亲!是桂皮吗?”
林颜道:“是。”
小兕子高兴坏了:“哇!小锅锅好腻害!鼻子比爷爷还灵!”
林大山刚推着车路过,听见这话,摸摸鼻子:“我咋又被比下去了?”
王秀兰道:“你那鼻子只会闻饭熟没熟。”
沈昭笑道:“姑娘这手艺,放在长安,也少有人及。”
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长安?”
沈昭的神情没有变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林颜也看向他。
沈昭很自然地接下去:“我从长安来,吃过几家酒楼,都不如这碗饭。”
小兕子双手捧脸,满眼崇拜:“娘亲!小锅锅说你比长安最好的酒楼还腻害!”
林颜收钱:“听见了。以后我涨价时,记得替我作证。”
排队的王叔立刻喊:“不许涨!夸你的是沈公子,吃不起的是我们!”
众人笑开。
沈昭也笑。
他在清河镇住了下来。
第一吃卤肉饭。
第二吃鸡蛋灌饼。
第三傍晚买卤味拼盘。
他话不多,可每次开口都说到点上。
“卤蛋若再多浸一夜,蛋心会更好。”
“豆浆若添些花生同磨,口感会更厚。”
“酸辣粉的辣油香则香矣,后味略尖,若用热油分两次泼香料,味道会更稳。”
林颜听完,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是读书人。
这分明是被御膳房喂出来的顶级饕客。
她问:“沈公子,你真是读书人?”
沈昭放下碗:“自然。”
“读书人对吃食这么懂?”
“书中有万物。”
林颜点头:“那你读的书,挺下饭。”
沈昭一时没接上。
小兕子在旁边拍手:“娘亲赢啦!”
沈昭看向她:“我输了什么?”
小兕子想了想:“输了……一颗蛋蛋?”
林颜把她拎回来:“不许拿我的卤蛋当赌资。”
子过得快。
小兕子对沈昭越来越亲。
她会给沈昭留半块小麻花,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卤蛋推过去,又会在沈昭要走时追出两步。
“小锅锅明天还来鸭!”
沈昭每回都答:“若无事,便来。”
林颜问过她:“你怎么这么喜欢沈公子?”
小兕子歪头想了很久。
“他像……”
“像谁?”
小兕子皱起小眉头,憋了半天:“说不出来鸭。就是熟熟的。”
林颜心中警铃微作。
熟。
一个从长安来的、浑身是迷的讲究书生,让小兕子觉得“熟”。
这事不好笑。
这午后,小兕子趴在摊边看林颜切卤豆。天气热,她扯了扯衣领,脖子上的红绳露了出来。
沈昭正端着豆浆。
他的手就那么停在唇边。
那红绳编法细密,九股交缠,中间藏着一个小小的环扣。外行人看只觉得精巧,可他认得。
这是宫里尚衣局给幼童编平安绳的独家手法。
九连环。
只有宗室贵女才会用。
豆浆的热气往上冒,熏得他眼眶有些模糊。
沈昭没有喝。
小兕子发现他看自己,低头摸了摸红绳:“小锅锅,你看这个鸭?”
沈昭把碗放下:“很漂亮。”
小兕子笑:“兕子也觉得漂酿!娘亲说不能乱摘,会丢。”
林颜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是她身上唯一的旧物。”
沈昭抬眼。
“旧物?”
林颜直视着他:“捡到她时,就戴着。”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沈昭先移开了视线。
他从袖中取出钱,放在桌上:“今有事,先告辞。”
小兕子立刻挥手:“小锅锅慢走!不要摔跤跤!”
沈昭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小兕子正踮着脚,想偷看陶罐里还剩多少卤蛋。
林颜一筷子敲在她手背上。
“不许偷。”
小兕子捂着手,小声狡辩:“兕子只是看看蛋蛋孤不孤单。”
沈昭转身,步子迈得有些快。
这要真是那个兕子,父皇怕是认不出来了。
夜里,周婶家旁的小柴房点着灯。
沈昭坐在小桌前,铺开纸。
笔尖落下。
【清河镇有一幼童,年约三岁,名兕,颈系红绳,编法疑似宫中九连环。其貌与旧年所见晋阳相近,然衣着行止皆市井,尚不能断。】
他写到这里,笔锋停住。
灯芯噼啪一响。
他想起白里,小兕子满脸认真地说:“小锅锅,蛋蛋孤单。”
又想起宫里那个小小的人,曾抱着的脖子,软声喊“三哥哥”。
沈昭握着笔,许久未动。
最后,他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纸,缓缓揉成一团。
不能急。
若不是,贸然传信,清河镇会被翻个底朝天,林家这几口人也未必承受得住。
若是……
沈昭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
那就更不能急。
隔壁林家,小兕子睡得正熟。
她怀里抱着那个装麻花的小陶罐,嘴里咕哝了一句:“小锅锅……”
林颜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
小兕子翻了个身,又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三锅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