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8

院门口,林颜看着那白衣书生。

他背着书箱,说是游学,可站姿太稳了。

寻常读书人走远路,脚下多少发虚,这人不像。

林颜擦了擦手:“客栈满了?”

沈昭拱手:“是。镇上王大叔说,姑娘家附近或有空屋,便冒昧来问。”

林颜没立刻接话。

家里地方不大。

她爹娘住东屋,她和小兕子住西屋,灶房旁还有一间堆柴的矮房,老鼠进去都得嫌挤。

让一个外男住进家里,不合适。

她刚要拒绝,身后传来一阵小碎步。

小兕子抱着碗跑出来,嘴边还沾着红油,眼睛被辣得水汪汪的。

她仰头看沈昭。

沈昭低头看她。

两人安静对视。

小兕子先开口:“小锅锅!你是谁鸭?你长得好好看!”

沈昭一怔。

林颜:“……”

这孩子的审美功能,启动得挺快。

沈昭蹲下身,与她平视:“在下沈昭。”

小兕子眨眨眼:“沈……烧?”

沈昭耐心解释:“昭。字旁。”

小兕子认真想了想:“好难念鸭。兕子叫你小锅锅好不好?”

沈昭问:“为何?”

小兕C子伸手比划:“你比娘亲高,比爷爷矮,刚刚好是小锅锅!”

沈昭的嘴角极快地扬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压住。

他仍是那副温和样子:“那小姑娘叫什么?”

小兕子挺起小脯:“兕子!”

沈昭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兕子。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眼前这个满嘴红油的小团子,而是长安宫墙里那个穿软缎小裙、被父皇抱在膝上的小公主。

晋阳公主,名兕子。

不可能。

公主丢失,朝中暗线遍布,怎么会流落到清河镇一个小院里,抱着一碗辣得冒汗的粉?

沈昭垂下眼帘,遮住其中思绪:“好名字。”

小兕子立刻笑了:“娘亲也说好!”

林颜看了沈昭一眼。

这人听到“兕子”二字时,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在刻意掩饰什么。

她心里有了计较。

王秀兰从灶房探头:“颜儿,谁啊?”

林颜道:“问住处的。”

王秀兰一听,立刻摇头:“咱家哪有地方?柴房都堆满了。”

这话刚落,隔壁周婶的声音就从墙外飞了进来。

“谁问住处?我家旁边那间小柴房空着呢!”

周婶人也跟着进来了,手里还拿着半黄瓜。

她上下打量沈昭,眼神放光:“哟,俊俏书生。”

林颜看她:“婶子,你这话说得像要给人说媒。”

周婶啃一口黄瓜:“我有那心,也得人家看得上。”

沈昭拱手:“若真有空屋,在下愿付房钱。”

周婶更高兴了:“付房钱啊?那更有!”

林颜提醒:“婶子,那屋漏雨。”

周婶摆手:“如今不下雨。”

“窗户破了。”

“拿纸糊。”

“床板响。”

“读书人睡觉又不翻跟头。”

沈昭笑了笑:“无妨。能暂住便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沈昭付了五房钱,周婶喜得当场要去扫屋。

小兕子抱着碗跟在沈昭身边,嘴巴被辣得红红的,还不忘招待客人。

“小锅锅,你七粉粉吗?这个粉粉会追人喔。”

沈昭看向她的碗,饶有兴致:“怎么追?”

小兕子指着嘴:“辣辣从嘴嘴追到肚肚!”

林颜伸手把她碗拿走:“再吃,晚上你肚子要起义。”

小兕子急了:“肚肚没有说话!”

“等它说话就晚了。”

沈昭看着这一大一小拌嘴,眼底染上些许真实的笑意。

这不是宫里。

宫里没人敢这么跟公主说话。

可这孩子笑得太真。

真到让他心里那点疑心,忽然不敢轻易落下。

第二清晨,沈昭准时出现在东市口。

林颜刚揭开陶罐,卤肉香扑出来,排队的人自动往前挪。

沈昭站在队尾。

周婶路过,拍了拍他的胳膊:“沈公子,来晚了就没饭。颜丫头的饭,比庙里的签还难求。”

沈昭点头:“昨闻过,今来尝。”

轮到他时,林颜抬眼:“沈公子,吃什么?”

“一碗卤肉饭,一碗豆浆。”

林颜盛饭,浇肉,放酸菜,又添了半颗卤蛋。

沈昭端到旁边坐下。

他吃得慢。

筷子夹肉,不翻菜;喝豆浆,不碰碗沿第二处;吃完后,筷子齐齐整整地搁在碗边。

林颜全看在眼里。

这不是普通读书人的讲究。

这是有人从小一筷子一筷子盯着教出来的规矩。

小兕子蹲在摊边擦桌子。

说是擦桌子,其实她拿着布,从左往右,一道一道地推。

推完还要把布角折一下,再擦第二遍。

沈昭的目光停住了。

这个动作,他见过。

宫中嬷嬷教年幼皇子公主净案时,就是这样。先左后右,不可乱抹,说是小事,却是要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小兕子擦完,抬头发现沈昭在看她,立刻笑:“小锅锅!桌桌净啦!”

沈昭道:“很净。”

林颜在旁边补一句:“比她的脸净。”

小兕子立刻捂脸:“兕子的脸也净!”

林颜拿帕子在她脸上轻轻一揩,擦下一点卤汁。

小兕子低头看帕子,满脸震惊:“它什么时候跑上去的?”

沈昭低头喝豆浆,用碗沿挡住了上扬的嘴角。

小兕子凑到他桌边:“小锅锅,今天的饭饭好七吗?”

沈昭夹了一点卤肉,细品片刻:“今香味更沉,肉也更入味。姑娘加了桂皮?”

林颜盛饭的手,动作没停,心里却是一动。

她今确实多加了桂皮。量极少,寻常人只会觉得更香,绝说不出是什么。

小兕子立刻回头:“娘亲!是桂皮吗?”

林颜道:“是。”

小兕子高兴坏了:“哇!小锅锅好腻害!鼻子比爷爷还灵!”

林大山刚推着车路过,听见这话,摸摸鼻子:“我咋又被比下去了?”

王秀兰道:“你那鼻子只会闻饭熟没熟。”

沈昭笑道:“姑娘这手艺,放在长安,也少有人及。”

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长安?”

沈昭的神情没有变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林颜也看向他。

沈昭很自然地接下去:“我从长安来,吃过几家酒楼,都不如这碗饭。”

小兕子双手捧脸,满眼崇拜:“娘亲!小锅锅说你比长安最好的酒楼还腻害!”

林颜收钱:“听见了。以后我涨价时,记得替我作证。”

排队的王叔立刻喊:“不许涨!夸你的是沈公子,吃不起的是我们!”

众人笑开。

沈昭也笑。

他在清河镇住了下来。

第一吃卤肉饭。

第二吃鸡蛋灌饼。

第三傍晚买卤味拼盘。

他话不多,可每次开口都说到点上。

“卤蛋若再多浸一夜,蛋心会更好。”

“豆浆若添些花生同磨,口感会更厚。”

“酸辣粉的辣油香则香矣,后味略尖,若用热油分两次泼香料,味道会更稳。”

林颜听完,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是读书人。

这分明是被御膳房喂出来的顶级饕客。

她问:“沈公子,你真是读书人?”

沈昭放下碗:“自然。”

“读书人对吃食这么懂?”

“书中有万物。”

林颜点头:“那你读的书,挺下饭。”

沈昭一时没接上。

小兕子在旁边拍手:“娘亲赢啦!”

沈昭看向她:“我输了什么?”

小兕子想了想:“输了……一颗蛋蛋?”

林颜把她拎回来:“不许拿我的卤蛋当赌资。”

子过得快。

小兕子对沈昭越来越亲。

她会给沈昭留半块小麻花,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卤蛋推过去,又会在沈昭要走时追出两步。

“小锅锅明天还来鸭!”

沈昭每回都答:“若无事,便来。”

林颜问过她:“你怎么这么喜欢沈公子?”

小兕子歪头想了很久。

“他像……”

“像谁?”

小兕子皱起小眉头,憋了半天:“说不出来鸭。就是熟熟的。”

林颜心中警铃微作。

熟。

一个从长安来的、浑身是迷的讲究书生,让小兕子觉得“熟”。

这事不好笑。

这午后,小兕子趴在摊边看林颜切卤豆。天气热,她扯了扯衣领,脖子上的红绳露了出来。

沈昭正端着豆浆。

他的手就那么停在唇边。

那红绳编法细密,九股交缠,中间藏着一个小小的环扣。外行人看只觉得精巧,可他认得。

这是宫里尚衣局给幼童编平安绳的独家手法。

九连环。

只有宗室贵女才会用。

豆浆的热气往上冒,熏得他眼眶有些模糊。

沈昭没有喝。

小兕子发现他看自己,低头摸了摸红绳:“小锅锅,你看这个鸭?”

沈昭把碗放下:“很漂亮。”

小兕子笑:“兕子也觉得漂酿!娘亲说不能乱摘,会丢。”

林颜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是她身上唯一的旧物。”

沈昭抬眼。

“旧物?”

林颜直视着他:“捡到她时,就戴着。”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沈昭先移开了视线。

他从袖中取出钱,放在桌上:“今有事,先告辞。”

小兕子立刻挥手:“小锅锅慢走!不要摔跤跤!”

沈昭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小兕子正踮着脚,想偷看陶罐里还剩多少卤蛋。

林颜一筷子敲在她手背上。

“不许偷。”

小兕子捂着手,小声狡辩:“兕子只是看看蛋蛋孤不孤单。”

沈昭转身,步子迈得有些快。

这要真是那个兕子,父皇怕是认不出来了。

夜里,周婶家旁的小柴房点着灯。

沈昭坐在小桌前,铺开纸。

笔尖落下。

【清河镇有一幼童,年约三岁,名兕,颈系红绳,编法疑似宫中九连环。其貌与旧年所见晋阳相近,然衣着行止皆市井,尚不能断。】

他写到这里,笔锋停住。

灯芯噼啪一响。

他想起白里,小兕子满脸认真地说:“小锅锅,蛋蛋孤单。”

又想起宫里那个小小的人,曾抱着的脖子,软声喊“三哥哥”。

沈昭握着笔,许久未动。

最后,他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纸,缓缓揉成一团。

不能急。

若不是,贸然传信,清河镇会被翻个底朝天,林家这几口人也未必承受得住。

若是……

沈昭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

那就更不能急。

隔壁林家,小兕子睡得正熟。

她怀里抱着那个装麻花的小陶罐,嘴里咕哝了一句:“小锅锅……”

林颜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

小兕子翻了个身,又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三锅锅……”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