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一家被赶走不到半,东市口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林家大伯又去打秋风了。”
“打成了?”
“打成个屁!他婆娘让三岁娃咬了一口!”
“咬哪儿了?”
“手背!嗷一声,半条街都听见了!”
周婶端着菜篮子,从巷头说到巷尾,嘴皮子快得像剁馅。
“你们是没瞧见那场面!刘氏那脸啊,青一阵紫一阵,跟灶里没烧透的茄子似的。小兕子抱着钱匣子不撒手,哎哟,那叫一个护家!”
旁边大娘笑得直拍腿。
“小娃娃还会护钱?”
周婶一挺。
“那可不?她说赊账会让钱钱离家出走。你听听,这话有水平吧?”
林颜路过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停下脚步。
周婶立刻回头:“颜丫头,我这可不是乱说,我这是替你正名!”
林颜道:“婶子,你这正名声势挺大。再说两条街,刘氏晚上做梦都得听见你声音。”
周婶笑得眉毛飞起来。
“那最好,吓死她。”
林颜没笑太久。
林大海那一家,绝不会就此罢休。
刘氏吃了亏,嘴上一定要找回来。
下午收摊后,林颜没回家,先去了里正家。
孙里正正坐在门口晒账册,看见她来,眼皮一抬。
“为上午的事?”
林颜点头:“想再看一眼当初分家的文书。”
孙里正没多问,进屋取了木匣。
文书摊开,纸边有些发黄。
手印还在。
林颜一行行看过去。
田亩。
屋舍。
粮食。
农具。
每一笔都像写得清楚,又像没写清楚。
这种含糊,在老实人手里是亏,在恶人手里是刀。
孙里正捋着胡子:“你大伯若真闹到族里,族里多半劝你忍。”
林颜抬头。
“若闹到县衙呢?”
孙里正手一顿。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心里有数。”
林颜把文书折好。
“我不想闹,但我得知道刀在哪。”
孙里正叹了口气。
“你爹娘从前太软。如今你硬些,也好。”
林颜道:“硬不是为了戳人,是为了别被人戳。”
她离开里正家时,天已经偏西。
回到家,林大山正推着空车进院。
他听王秀兰说完上午的事,整个人愣了半晌。
下一刻,他一巴掌拍在车把上。
“他又来了!”
车把没事。
林大山自己的手红了。
王秀兰瞪他:“你拍车啥?有本事你上午在摊上拍你大哥去!”
林大山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坐到门槛上,闷着头。
“他咋能推孩子呢。”
这一句话说得低。
比吼声还重。
王秀兰眼圈红了,嘴却硬。
“你现在知道气了?当初我就说不该让那么多地。他说兄弟,你就信。他把你当兄弟了吗?他把你当牛!”
林大山低着头,手搓着裤腿。
小兕子坐在角落里,听得不太懂。
但她知道爷爷不高兴。
她慢慢爬下小凳子,抱起桌上的水碗。
碗有点重。
她两只小手捧着,一步一步走过去。
水晃了出来,洒到她袖口。
她没停。
“爷爷。”
林大山抬头。
小兕子把碗举高,小脸很认真。
“喝水水,不气了好不好鸭?”
林大山看着那碗水,又看她。
小孩的手指短短的,捧得很稳。
他的口忽然松了。
他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好,爷爷不气。”
小兕子立刻笑了。
“有兕子在,爷爷不怕!”
林大山把她抱到膝上。
“嗯,有兕子在,爷爷什么都不怕。”
小兕子举起小拳头。
“兕子保护爷爷!保护!保护娘亲!兕子好腻害的!”
王秀兰本来还想骂,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
“你就一口小牙厉害。”
小兕子立刻捂住嘴。
“娘亲说下次不许咬人。”
林颜从门口进来。
“记得挺牢。”
小兕子赶紧补充:“兕子以后在旁边喊加油!”
林颜摸摸她脑袋。
“这个可以批。”
一家人笑了一阵,院子里的闷气散了些。
可刘氏的嘴,果然没闲着。
接下来两,赶集的人把村里的话带到了镇上。
“刘氏说你挣了大钱,不认亲。”
“还说你养了个来路不明的小娃,往后要败家。”
“说你爹不孝,分家后连老人都不管。”
王秀兰听得火冒三丈。
“她放屁!你爷那边,逢年过节哪次没送东西?哪回不是被她拦着?”
林大山脸色也不好。
“我去找她。”
林颜拦住他。
“爹,你去吵,她就等着你吵。”
林大山急了:“那咋办?让她说?”
林颜转身进灶房。
没一会儿,她拎出一大包卤味,又搬出一袋米,两匹粗布。
王秀兰愣住:“你这是……”
“赶集人多。”林颜道,“爹,你回村一趟,看爷爷。”
林大山呆了呆。
林颜继续道:“走大路。别躲人。谁问你,你就说,闺女让你给老人送东西。”
王秀兰眼睛亮了。
“对!让他们都瞧瞧,谁不孝!”
小兕子跑过来,抱住那袋米。
“兕子也送!”
林颜看她:“这袋米比你都重。”
小兕子低头瞅瞅米袋,又瞅瞅自己。
“那兕子送祝福!”
林颜点头:“这个轻。”
第二一早,林大山推着车回村。
车上东西摆得明明白白。
路上果然有人问。
“老二,这是啥去?”
林大山不太会说谎,老老实实道:“颜儿让我给爹娘送米,送布,还有些吃食。”
那人眼睛一转。
“不是说你们不管老人吗?”
林大山皱眉:“谁说的?我爹娘我能不管?”
旁边几个赶集的村民都听见了。
一传十,十传半个村。
到了下午,刘氏那些话就散了架。
“人家二房送米送布呢。”
“卤味一大包,可香了。”
“刘氏还说人家不孝,我看是她眼红。”
林大山傍晚回来时,车空了,人却沉着脸。
王秀兰一见他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爹娘不好?”
林大山进屋,坐下,半晌才说:“偏房漏风。窗纸破了,拿草堵着。娘身上那件袄,还是前年你给的。”
王秀兰手里的针掉到地上。
林颜脸色也沉了。
林大山声音更低:“我去的时候,大哥家锅里炖着肉。爹娘屋里两个窝头,硬的。”
屋里静了。
小兕子抱着陶罐坐在床边,眨巴眼。
她听不懂所有话。
但她听懂了“老爷爷老吃硬窝头”。
她鼓起腮帮子。
“坏蛋!”
王秀兰骂了一句:“丧良心的东西!”
林颜看向林大山。
“爹,等我开了店,把爷爷接来。”
林大山抬头:“镇上屋子小。”
“先挤一挤。再不行,租铺子时找带后院的。”
林颜说得很稳。
“他们不养,我们养。”
王秀兰抹了一把眼角。
“养!我就不信,多两口饭能把咱家吃穷。”
小兕子立刻举手。
“兕子少七一口!”
林颜看她。
“你能做到?”
小兕子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少七半口。”
王秀兰被她逗笑。
林大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小兕子跳下床,跑到他面前,叉腰。
“大伯和坏阿姨欺负老爷爷老,兕子去咬他们!”
林颜一把把她拎回来。
“你可别了。你咬一次够了,再咬他们得说你属狗。”
小兕子急了。
“兕子不是狗狗!”
“那你是什么?”
小兕子憋了半天,挺起小脯。
“兕子是小兕子!独一无二的小兕子!”
林颜笑出声。
“行,独一无二的小兕子,今晚给你做新吃食。”
小兕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新饭饭?”
“新粉粉。”
灶房里,林颜把红薯淀粉倒进盆里,加水搅开。
她之前试过几次,做出来不是断,就是黏成一坨。
今换法子。
沉淀,倒水,再揉,再澄。
王秀兰在旁边看得头疼。
“你折腾这一盆白糊糊,真能吃?”
林颜道:“能。失败了也能喂鸡。”
小兕子蹲在灶边。
“鸡鸡会谢谢娘亲吗?”
“鸡只会下蛋抵债。”
水烧开后,林颜把粉浆装进漏勺。
细白的粉条落进锅里,很快变得透亮。
她用筷子一挑。
不断。
成了。
林颜心情一下好了。
蒜水,醋,酱,盐,花椒油。
再舀一勺辣油。
酸味和辣味冲起来,王秀兰先打了个喷嚏。
“这东西能卖?”
林颜拌好一碗。
“能卖给胆子大的人。”
小兕子已经抱着小碗站好。
“兕子胆子大!”
林颜看她:“辣。”
“兕子不怕辣辣!”
林颜只给她挑了一小筷子,吹凉,放进碗里。
小兕子低头,学着林颜的样子吸。
“嘶溜——”
下一瞬,她整个人僵住。
眼睛慢慢瞪圆。
嘴巴张开。
“哇啊啊啊!辣辣辣!嘴嘴着火啦!”
王秀兰赶紧递水。
小兕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眼泪都冒出来了。
林颜忍笑:“还吃吗?”
小兕子捧着碗,声音发抖。
“吃。”
“都辣哭了。”
“但是好好七!”
她又低头吸了一口。
“嘶溜——哇啊啊啊!”
林大山在门口笑得肩膀抖。
王秀兰拍桌子:“你这小馋猫,命都不要了?”
小兕子满头汗,小脸通红,还死死护住碗。
“不要拿走!兕子的嘴嘴虽然着火,但是它很开心!”
林颜扶着灶台笑。
行。
酸辣粉第一位用户反馈:痛并快乐。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
笃,笃,笃。
声音不急。
林颜擦了手,走出去。
门一开,外头站着个年轻男子。
白衣,书箱,眉眼清俊,衣摆沾了些路尘,却不显狼狈。
他拱手一礼。
“打扰姑娘。在下沈昭,初到贵镇,客栈已满。听闻此处有空屋,不知可否暂住几?房钱照付。”
林颜打量他。
不像穷书生。
也不像普通赶考人。
她还没开口,灶房里传来小兕子的哭腔。
“娘亲!辣辣还在追兕子鸭!”
沈昭的目光越过林颜,落进院里。
灶房门口,小团子抱着碗,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子,额头全是汗,嘴边沾着红油。
她也正抬头看他。
两人对上眼。
沈昭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有点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