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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8

清晨,林颜起得比鸡早。

王秀兰披着衣裳出来时,灶房里已经飘出肉香。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眉头先皱了起来。

“又弄新东西?昨儿才说不把自己当驴使。”

林颜把剁好的猪肉大葱馅倒进盆里,撒盐,淋酱,顺手搅开。

“今不当驴。”

“那当啥?”

“当会挣钱的驴。”

王秀兰噎了一下,转身去烧火。

“你这嘴,迟早让钱匣子夹一下。”

林颜和面时加了点油酥,面团醒好后,擀开,包馅,再压成扁圆。

薄铁锅烧热,刷一层油,馅饼一放上去,滋啦一声,香味立刻顶到屋梁。

小兕子抱着自己的小碗,站在门边。

她今没像往常一样喊饿饿。

她安静得有点不像她。

林颜翻饼的动作慢了半拍。

“醒了?”

小兕子点点头。

“饿不饿?”

她又点点头。

可她的眼神没落在锅里,反而抬头看天。

天还灰着,院墙上压着一层薄霜。

林颜没多问,只把第一张馅饼夹出来,吹凉一点,掰开。

热气冲出来,肉汁顺着饼边往下滴。

王秀兰看得心疼油,又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这东西拿去卖,怕是又要有人排队。”

林颜把小半块递给小兕子。

“首席试吃官,上岗。”

小兕子接过去,小口咬了一下。

她眼睛亮了亮,又很快垂下去。

“好七。”

林颜看着她。

这个“好七”,没有灵魂。

东市口开摊后,馅饼果然炸了。

不是锅炸,是人炸。

“这里头有肉?”

“有汤!”

“这饼咋还能咬出汤来?”

“颜丫头,你是不是把汤藏饼里了?”

林颜一边翻饼一边收钱。

“对,我昨晚抓了三只汤妖,关里面了。”

王叔拿着刚买的馅饼,吹了半天才咬。

一口下去,他整个人停住。

“这东西,顶饿。”

林颜道:“三文一个,顶饿,顶馋,不顶赊账。”

王叔笑骂:“你这丫头,越来越像账房先生。”

小兕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块馅饼。

往常她会帮着喊“排队鸭”,今却只盯着天空。

有人逗她。

“小掌柜,今不招呼客人啦?”

小兕子慢吞吞转头。

“叔叔要买馅馅饼吗?”

“买。”

“那叔叔自己排队鸭。”

客人笑起来。

林颜却笑不出来。

等人少了些,她洗了手,蹲到小兕子面前。

“宝贝,怎么了?”

小兕子低头抠自己的小袖口。

“娘亲……”

“嗯。”

“兕子昨天梦到父皇了。”

锅里的油还在响,街上的叫卖声还在响。

可这一刻,林颜只听见小孩很轻的声音。

“父皇在一个好大好大的房间里,一个人坐着。”

小兕子抬手比了比。

“房间大到能跑好多圈。可是父皇没有跑。”

林颜没说话。

小兕子继续道:“他好像很伤心。兕子想跟他说,兕子没事,兕子有娘亲,有,有爷爷,还有饼饼七。”

她吸了吸鼻子。

“可是兕子喊不出声。”

林颜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想你父亲了?”

小兕子眼圈红了,嘴巴抿得紧紧的。

“想好一点点。”

她伸出手,比了很小一截。

比完又赶紧抱住林颜的胳膊。

“但是兕子更想娘亲!因为娘亲在这里!父皇……父皇兕子找不到。”

这话比哭还让人难受。

林颜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那我们给父皇做个好吃的,先留着。”

小兕子猛地抬头。

“真的可以吗?”

“可以。”林颜道,“你觉得你父皇喜欢吃什么?”

小兕子想得很认真。

“面面。”

“面?”

“嗯!父皇喜欢大碗大碗的面面!还要肉肉!”

林颜点头。

“行,中午做。”

上午的馅饼卖得很快。

赵掌柜的人又从街尾经过两次。

林颜看见了,没理。

偷香料的账还在,锅里的钱也不能少挣。

到了午后,林颜收摊早了半刻。

回家后,她揉面,擀面,切条。

牛肉切丁,煸出油,放酱,熬成臊子。

又捞了两颗卤蛋,烫了一把青菜。

小兕子搬着小板凳,坐在灶边看。

王秀兰瞧她那样,嘟囔:“这小眼神,比盯糖还认真。”

小兕子反驳得很小声。

“这是给父皇的,不是糖糖。”

林颜盛出一大碗面。

面条筋道,牛肉臊子浇上去,香味压不住。

两颗卤蛋切开,蛋黄酱亮,青菜铺在旁边。

小兕子咽了下口水,又把小手背到身后。

“不偷七。”

林颜看乐了。

“有进步,还知道提前声明。”

她又另外取了油纸和竹筒。

“面不能和臊子放一起太久。臊子装竹筒,面晾凉包起来。”

小兕子立刻站起来。

“兕子来!”

她小手笨,系绳子系了三次。

第一次把自己袖口系进去了。

第二次把竹筒系成了葫芦。

第三次终于勉强能看。

林颜没帮她拆。

“不错,父皇看了会夸你。”

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

“父皇会说,兕子真棒!”

林颜顺着她。

“会。”

小兕子抱着布袋,认真宣布:“这是给父皇的!谁也不能偷七!”

林大山刚进门,脚还没站稳。

“我不吃。”

王秀兰白他一眼。

“你倒是挺会认领。”

下午,周婶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把青菜,嘴比脚先到。

“颜丫头,我跟你说个事。”

林颜正在洗锅。

“婶子每次这么开头,后面不是有人吵架,就是有人倒霉。”

周婶凑近了些。

“这回不是。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东边来的行商。”

林颜手停了一下。

“行商不少见。”

“是不少见。”周婶压低声音,“可那几人不像卖货的。箱笼少,马倒好。看人的眼神也怪,像是在找什么。”

林颜抬头。

院子里,小兕子正蹲着玩泥巴,嘴里还念:“这个给父皇,这个给娘亲,这个给蹦蹦……”

林颜把手上的水甩。

“他们问什么了?”

“问镇上最近有没有捡到孩子,有没有外地来的小女娃。”周婶看了眼小兕子,声音更低,“我没说你家。”

林颜看着她。

周婶撇嘴:“我又不傻。兕子如今是你家孩子,里正那边落过名的。什么人也不能张口就打听。”

林颜心里松了一点。

“多谢婶子。”

“谢啥。”周婶把青菜往她盆里一塞,“你别一个人扛。有啥事,喊一声。咱们这条巷子,别的不多,嗓门大的多。”

林颜笑了笑。

“这话我信。”

第二出摊,林颜多带了心眼。

馅饼照卖,卤味照切,小兕子照旧坐在她身边。

林颜的目光扫过茶摊、布铺、街口。

有个青衫中年人坐在对面茶摊,点了一壶茶,半天没动。

他看了小兕子两眼,又更多地看林颜的锅。

看她擀面。

看她调馅。

看她翻饼。

林颜故意把一盆馅料端到身后,又让王秀兰挡住油酥盆。

青衫人坐到下午,起身走了。

小兕子凑过来。

“娘亲,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你?”

林颜把馅饼夹起。

“他想学娘亲挣钱。”

小兕子瞪圆眼。

“那他要叫娘亲师父吗?”

“他没交束脩。”

小兕子立刻严肃:“不给学!”

林颜把一个小馅饼递给她。

“对,知识付费,从娃娃抓起。”

傍晚回家,小兕子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只蚱蜢。

她蹲下看了半天。

蚱蜢跳了一下。

小兕子也跳了一下。

“哇!”

蚱蜢再跳。

她追。

“你不要跑鸭!兕子想和你做朋友!”

蚱蜢一路跳到墙,又跳上墙头,不见了。

小兕子趴在墙,嘴巴瘪了。

“又一个不喜欢兕子的……先是叽叽,现在是蹦蹦……”

林颜把她拉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土。

“有些小动物不喜欢被追。你安安静静等,它也许会回来。”

“真的鸭?”

“嗯。就像娘亲等你来摊上一样。你不就是自己走过来的吗?”

小兕子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她跑回墙坐好,双手放膝上,背挺得直直的。

三息后。

“娘亲!蹦蹦还没来!好久了!”

林颜:“……”

夜里,林颜点了灯,拿树枝教她写字。

地上铺了一层细沙。

“今写三个。天,地,人。”

小兕子握着树枝,一笔一划。

“天”写得像模像样。

“地”的“也”被她绕成了一个圈。

到了“人”,她写完,歪头看了半天。

“娘亲,这个‘人’好像弯腰腰的人鸭。”

林颜看了一眼。

“嗯,像你爷爷下地。”

林大山刚喝一口水,差点呛住。

小兕子立刻跑过去,弯腰学他。

“爷爷,人!”

林大山哭笑不得。

“我咋成字了?”

王秀兰笑得针都拿不稳。

临睡前,小兕子忽然从被窝里爬出来。

她翻出白里那个小布袋。

面已经了些。

她抱在怀里,摸了又摸。

“娘亲,这个面面能放到什么时候鸭?”

林颜替她掖被角。

“放不了太久,几天就不好吃了。”

小兕子愣住。

“那父皇怎么办?”

她低头看布袋。

“见不到父皇的话,父皇就吃不到了。”

林颜看着她。

小孩抱着一袋会坏掉的面,像抱着一座桥。

桥那头,是她找不到的人。

林颜伸手,把布袋轻轻放到枕边。

“明娘亲教你做一种能放很久的点心。”

小兕子抬头。

“很久是多久?”

“晒后,放几个月。”

“真的吗!”

“真的。”

“给父皇?”

“给父皇。”

小兕子终于笑了。

她躺回被子里,把布袋搂在怀里。

“那兕子要做最大的。”

“太大不容易熟。”

“那做两个大的。”

“可以。”

“一个给父皇,一个给娘亲。”

林颜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睡吧。”

小兕子闭上眼,嘴角还翘着。

“父皇一定会喜欢的……”

夜深,官道上马蹄急响。

影一勒马停在一处破旧驿亭前。

随行的人递来一盏冷水。

“头儿,前面再走两,就是清河镇。”

影一展开怀里的画像。

纸上女童眉眼精致,颈间一截红绳画得清楚。

他又取出一张新得的口供。

三前,一个赶牛车的老汉说,一个月前,有人曾见过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女娃,被牛车带往西北。

那条路的尽头,正是清河镇。

影一把画像卷起。

“天亮换马。”

随从低声道:“若真在清河镇……”

影一看向远处黑下去的官道。

“活要见人。”

他停了停。

“公主要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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