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颜起得比鸡早。
王秀兰披着衣裳出来时,灶房里已经飘出肉香。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眉头先皱了起来。
“又弄新东西?昨儿才说不把自己当驴使。”
林颜把剁好的猪肉大葱馅倒进盆里,撒盐,淋酱,顺手搅开。
“今不当驴。”
“那当啥?”
“当会挣钱的驴。”
王秀兰噎了一下,转身去烧火。
“你这嘴,迟早让钱匣子夹一下。”
林颜和面时加了点油酥,面团醒好后,擀开,包馅,再压成扁圆。
薄铁锅烧热,刷一层油,馅饼一放上去,滋啦一声,香味立刻顶到屋梁。
小兕子抱着自己的小碗,站在门边。
她今没像往常一样喊饿饿。
她安静得有点不像她。
林颜翻饼的动作慢了半拍。
“醒了?”
小兕子点点头。
“饿不饿?”
她又点点头。
可她的眼神没落在锅里,反而抬头看天。
天还灰着,院墙上压着一层薄霜。
林颜没多问,只把第一张馅饼夹出来,吹凉一点,掰开。
热气冲出来,肉汁顺着饼边往下滴。
王秀兰看得心疼油,又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这东西拿去卖,怕是又要有人排队。”
林颜把小半块递给小兕子。
“首席试吃官,上岗。”
小兕子接过去,小口咬了一下。
她眼睛亮了亮,又很快垂下去。
“好七。”
林颜看着她。
这个“好七”,没有灵魂。
东市口开摊后,馅饼果然炸了。
不是锅炸,是人炸。
“这里头有肉?”
“有汤!”
“这饼咋还能咬出汤来?”
“颜丫头,你是不是把汤藏饼里了?”
林颜一边翻饼一边收钱。
“对,我昨晚抓了三只汤妖,关里面了。”
王叔拿着刚买的馅饼,吹了半天才咬。
一口下去,他整个人停住。
“这东西,顶饿。”
林颜道:“三文一个,顶饿,顶馋,不顶赊账。”
王叔笑骂:“你这丫头,越来越像账房先生。”
小兕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块馅饼。
往常她会帮着喊“排队鸭”,今却只盯着天空。
有人逗她。
“小掌柜,今不招呼客人啦?”
小兕子慢吞吞转头。
“叔叔要买馅馅饼吗?”
“买。”
“那叔叔自己排队鸭。”
客人笑起来。
林颜却笑不出来。
等人少了些,她洗了手,蹲到小兕子面前。
“宝贝,怎么了?”
小兕子低头抠自己的小袖口。
“娘亲……”
“嗯。”
“兕子昨天梦到父皇了。”
锅里的油还在响,街上的叫卖声还在响。
可这一刻,林颜只听见小孩很轻的声音。
“父皇在一个好大好大的房间里,一个人坐着。”
小兕子抬手比了比。
“房间大到能跑好多圈。可是父皇没有跑。”
林颜没说话。
小兕子继续道:“他好像很伤心。兕子想跟他说,兕子没事,兕子有娘亲,有,有爷爷,还有饼饼七。”
她吸了吸鼻子。
“可是兕子喊不出声。”
林颜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想你父亲了?”
小兕子眼圈红了,嘴巴抿得紧紧的。
“想好一点点。”
她伸出手,比了很小一截。
比完又赶紧抱住林颜的胳膊。
“但是兕子更想娘亲!因为娘亲在这里!父皇……父皇兕子找不到。”
这话比哭还让人难受。
林颜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那我们给父皇做个好吃的,先留着。”
小兕子猛地抬头。
“真的可以吗?”
“可以。”林颜道,“你觉得你父皇喜欢吃什么?”
小兕子想得很认真。
“面面。”
“面?”
“嗯!父皇喜欢大碗大碗的面面!还要肉肉!”
林颜点头。
“行,中午做。”
上午的馅饼卖得很快。
赵掌柜的人又从街尾经过两次。
林颜看见了,没理。
偷香料的账还在,锅里的钱也不能少挣。
到了午后,林颜收摊早了半刻。
回家后,她揉面,擀面,切条。
牛肉切丁,煸出油,放酱,熬成臊子。
又捞了两颗卤蛋,烫了一把青菜。
小兕子搬着小板凳,坐在灶边看。
王秀兰瞧她那样,嘟囔:“这小眼神,比盯糖还认真。”
小兕子反驳得很小声。
“这是给父皇的,不是糖糖。”
林颜盛出一大碗面。
面条筋道,牛肉臊子浇上去,香味压不住。
两颗卤蛋切开,蛋黄酱亮,青菜铺在旁边。
小兕子咽了下口水,又把小手背到身后。
“不偷七。”
林颜看乐了。
“有进步,还知道提前声明。”
她又另外取了油纸和竹筒。
“面不能和臊子放一起太久。臊子装竹筒,面晾凉包起来。”
小兕子立刻站起来。
“兕子来!”
她小手笨,系绳子系了三次。
第一次把自己袖口系进去了。
第二次把竹筒系成了葫芦。
第三次终于勉强能看。
林颜没帮她拆。
“不错,父皇看了会夸你。”
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
“父皇会说,兕子真棒!”
林颜顺着她。
“会。”
小兕子抱着布袋,认真宣布:“这是给父皇的!谁也不能偷七!”
林大山刚进门,脚还没站稳。
“我不吃。”
王秀兰白他一眼。
“你倒是挺会认领。”
下午,周婶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把青菜,嘴比脚先到。
“颜丫头,我跟你说个事。”
林颜正在洗锅。
“婶子每次这么开头,后面不是有人吵架,就是有人倒霉。”
周婶凑近了些。
“这回不是。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东边来的行商。”
林颜手停了一下。
“行商不少见。”
“是不少见。”周婶压低声音,“可那几人不像卖货的。箱笼少,马倒好。看人的眼神也怪,像是在找什么。”
林颜抬头。
院子里,小兕子正蹲着玩泥巴,嘴里还念:“这个给父皇,这个给娘亲,这个给蹦蹦……”
林颜把手上的水甩。
“他们问什么了?”
“问镇上最近有没有捡到孩子,有没有外地来的小女娃。”周婶看了眼小兕子,声音更低,“我没说你家。”
林颜看着她。
周婶撇嘴:“我又不傻。兕子如今是你家孩子,里正那边落过名的。什么人也不能张口就打听。”
林颜心里松了一点。
“多谢婶子。”
“谢啥。”周婶把青菜往她盆里一塞,“你别一个人扛。有啥事,喊一声。咱们这条巷子,别的不多,嗓门大的多。”
林颜笑了笑。
“这话我信。”
第二出摊,林颜多带了心眼。
馅饼照卖,卤味照切,小兕子照旧坐在她身边。
林颜的目光扫过茶摊、布铺、街口。
有个青衫中年人坐在对面茶摊,点了一壶茶,半天没动。
他看了小兕子两眼,又更多地看林颜的锅。
看她擀面。
看她调馅。
看她翻饼。
林颜故意把一盆馅料端到身后,又让王秀兰挡住油酥盆。
青衫人坐到下午,起身走了。
小兕子凑过来。
“娘亲,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你?”
林颜把馅饼夹起。
“他想学娘亲挣钱。”
小兕子瞪圆眼。
“那他要叫娘亲师父吗?”
“他没交束脩。”
小兕子立刻严肃:“不给学!”
林颜把一个小馅饼递给她。
“对,知识付费,从娃娃抓起。”
傍晚回家,小兕子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只蚱蜢。
她蹲下看了半天。
蚱蜢跳了一下。
小兕子也跳了一下。
“哇!”
蚱蜢再跳。
她追。
“你不要跑鸭!兕子想和你做朋友!”
蚱蜢一路跳到墙,又跳上墙头,不见了。
小兕子趴在墙,嘴巴瘪了。
“又一个不喜欢兕子的……先是叽叽,现在是蹦蹦……”
林颜把她拉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土。
“有些小动物不喜欢被追。你安安静静等,它也许会回来。”
“真的鸭?”
“嗯。就像娘亲等你来摊上一样。你不就是自己走过来的吗?”
小兕子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她跑回墙坐好,双手放膝上,背挺得直直的。
三息后。
“娘亲!蹦蹦还没来!好久了!”
林颜:“……”
夜里,林颜点了灯,拿树枝教她写字。
地上铺了一层细沙。
“今写三个。天,地,人。”
小兕子握着树枝,一笔一划。
“天”写得像模像样。
“地”的“也”被她绕成了一个圈。
到了“人”,她写完,歪头看了半天。
“娘亲,这个‘人’好像弯腰腰的人鸭。”
林颜看了一眼。
“嗯,像你爷爷下地。”
林大山刚喝一口水,差点呛住。
小兕子立刻跑过去,弯腰学他。
“爷爷,人!”
林大山哭笑不得。
“我咋成字了?”
王秀兰笑得针都拿不稳。
临睡前,小兕子忽然从被窝里爬出来。
她翻出白里那个小布袋。
面已经了些。
她抱在怀里,摸了又摸。
“娘亲,这个面面能放到什么时候鸭?”
林颜替她掖被角。
“放不了太久,几天就不好吃了。”
小兕子愣住。
“那父皇怎么办?”
她低头看布袋。
“见不到父皇的话,父皇就吃不到了。”
林颜看着她。
小孩抱着一袋会坏掉的面,像抱着一座桥。
桥那头,是她找不到的人。
林颜伸手,把布袋轻轻放到枕边。
“明娘亲教你做一种能放很久的点心。”
小兕子抬头。
“很久是多久?”
“晒后,放几个月。”
“真的吗!”
“真的。”
“给父皇?”
“给父皇。”
小兕子终于笑了。
她躺回被子里,把布袋搂在怀里。
“那兕子要做最大的。”
“太大不容易熟。”
“那做两个大的。”
“可以。”
“一个给父皇,一个给娘亲。”
林颜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睡吧。”
小兕子闭上眼,嘴角还翘着。
“父皇一定会喜欢的……”
夜深,官道上马蹄急响。
影一勒马停在一处破旧驿亭前。
随行的人递来一盏冷水。
“头儿,前面再走两,就是清河镇。”
影一展开怀里的画像。
纸上女童眉眼精致,颈间一截红绳画得清楚。
他又取出一张新得的口供。
三前,一个赶牛车的老汉说,一个月前,有人曾见过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女娃,被牛车带往西北。
那条路的尽头,正是清河镇。
影一把画像卷起。
“天亮换马。”
随从低声道:“若真在清河镇……”
影一看向远处黑下去的官道。
“活要见人。”
他停了停。
“公主要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