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吹,清河镇早晚凉了下来。
林颜收摊时,摊布边角被风卷起,钱匣里的铜板碰出轻响。
小兕子蹲在旁边,把一枚铜板摆在最前头,又把一枚摆到后头。
“娘亲,这个排队。”
林颜看了一眼。
“铜板排队什么?”
小兕子很认真:“等着变多鸭。”
林颜把钱串起来。
“那你盯紧点,它们要是真会自己生小铜板,娘亲今晚给它们盖被子。”
小兕子立刻趴近了些。
铜板没有动。
她等了一会儿,叹气。
“它们不努力。”
林颜笑出声。
王叔在旁边收柴,听见了,乐得不行:“兕子啊,钱要是会自己变多,你娘亲还能天天累成这样?”
小兕子仰头看林颜,眼里立刻蓄满了心疼。
“娘亲累累吗?”
“不累。”林颜把钱匣扣好,“娘亲只是缺一个铺子,缺几亩地,缺几个帮工,缺一大堆钱。”
小兕子掰手指。
掰到第三,又放弃了。
“缺好多鸭。”
“所以先从地开始。”
第二,林颜去了孙里正家。
孙里正正晒账册,见她进来,眉毛一抬。
“林丫头,你又有什么新主意?”
林颜把一小包卤豆放到桌上。
“孙爷爷,镇郊那块荒地,谁家的?”
孙里正手已经摸到豆上,嘴上还端着。
“哪块?”
“东坡下头,靠小溪那三亩。荒草比人高,旁边有两棵歪柳树。”
“哦,那块。”孙里正咬了一口豆,眼神亮了下,又赶紧咳了声,“王员外家的旧田,荒了好几年。地不算肥,但有水。你想租?”
“想。”
孙里正看她一眼:“你不是卖饼卖得好好的?又想折腾地?”
林颜道:“卖饼要粮,要菜,要香料。全靠买,别人卡我一次货源,我就得跑半。自己的地,心里踏实。”
孙里正点头:“这话对。官府如今也鼓励开荒,荒地租价不高。那块不是官田,是私田,我去替你问问。若王员外肯租,一年二百文上下。”
林颜心里有了底。
不贵。
她立刻道:“成。只要契书明白,我租。”
孙里正笑了:“你这丫头,越来越像个小掌柜。”
小兕子坐在门槛上,听见“小掌柜”,立刻举手。
“兕子也是小掌柜!”
孙里正笑得胡子直抖。
“对,你是最会吃的小掌柜。”
小兕子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毛病,点头。
“兕子会吃,也会卖。”
三后,地租谈妥。
林颜带着林大山和小兕子去看地。
东坡下的荒地确实荒。
草杆子一片片倒伏,野藤缠着土埂,几处低洼还积着昨夜的雨水。
林大山却看得眼睛发直。
他蹲下,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揉了揉。
“这地不差,就是荒久了。”
林颜也蹲下,捻开泥土。
“黄壤,能保水。先翻深些,再沤肥改土。第一茬不求多,先养地。”
林大山听得半懂。
“咋沤?”
“落叶、菜渣、草木灰、畜粪,分层堆。别光往地里一撒,那叫喂苍蝇。得让它熟了,再进田。”
林大山点头。
“成。我来弄。”
他说这话时,背都下意识挺直了不少。
以前在老林家,他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如今这三亩地虽是租的,可每一锄头都落在自家子上。
小兕子也学着蹲下,抓了一把土。
她低头闻了闻。
“娘亲,这个土土能七吗?”
“不能。”
“那它有什么用鸭?”
“种出好吃的。”
小兕子眼睛瞬间亮了。
“那兕子帮娘亲种!兕子会种花花!”
林颜看她:“你会?”
“会鸭。”小兕子很骄傲,“以前在花……在以前的家,有好多花花。兕子拿小铲铲挖,嬷嬷说,不可以挖太后……不可以挖那边。”
林颜拍掉她手上泥土的动作顿了一下。
太后?
她没追问,只把小兕子手里的土拍净。
“那以后这块地,划一小角给你种花。”
小兕子立刻抱住她的腿。
“娘亲最好啦!兕子种好看的花花,给娘亲戴!”
林颜想到上次那只战损花环,沉默了一下。
“行。娘亲先练练脖子。”
种田线一开,林家忙了起来。
林大山每天不亮就去翻地。
王秀兰嘴上骂他“地还没长粮,人先长草”,转头就给他烙了两个厚饼。
周婶知道后,端着一篮菜叶子过来。
“颜丫头,你不是要沤肥?我家鸡圈那边有一堆,你要不要?”
王秀兰一听,立刻嫌弃:“你倒大方,送鸡粪跟送金子似的。”
周婶叉腰:“这叫肥!以后颜丫头种出菜来,我要第一个尝。”
小兕子从屋里探头:“周,鸡粪不能七!”
周婶笑弯了腰:“哎哟,婶子谢谢你提醒。”
几下来,小兕子在镇上更混熟了。
卖糖人的李爷爷见她就给她留最小的糖兔耳朵。
张铁匠家的杏儿天天跑来找她玩。
王叔更夸张,每次买饼都要问一句:“小掌柜,今推荐啥?”
小兕子站上木箱,小脸严肃,像朝堂点兵。
“今葱葱饼香香,卤蛋蛋也香香,豆浆甜甜,但是不要喝太多,会肚肚圆。”
客人笑得不行。
周婶看着她,感叹:“这嘴巴,比蜜还甜。刚来时还怕人,现在镇上半条街都是她熟人。”
林颜把饼翻面,热气蒸腾。
“她这是社交型饭桶。”
小兕子听见“饭桶”,立刻转头。
“娘亲,饭桶里有饭吗?”
“有。”
“那兕子可以当。”
林颜:“……”
行,职业规划很清晰。
这午后,镇上来了一队西边行商。
驼铃叮当响。
一头高大的骆驼被牵进东市口,脖子上挂着彩绳,嘴里慢慢嚼着草。
镇上的孩子没见过这东西,吓得一窝蜂躲到大人身后。
小兕子却不怕。
她从林颜身后探出头,看了两眼,眼睛越睁越大。
“大大的!”
她拍着小手往前挪。
“和以前在宫……”
林颜翻饼的竹夹停在了半空。
小兕子话到嘴边,像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对,赶紧改口。
“在那个地方看的一样鸭!可是那个更多,更大!”
行商听乐了:“小丫头,你还见过骆驼?”
小兕子点头:“见过鸭!好多好多,排队走。”
林颜把她抱回来。
“别靠太近,它喷你一脸口水。”
小兕子立刻捂住脸。
“它不讲礼貌鸭。”
行商笑着买了两张葱油饼。
林颜收钱时,余光落在小兕子脸上。
宫。
她刚才差点说的是宫。
晚上吃饭,林颜试着问:“小兕子,你以前家里都吃什么?”
小兕子正啃饼边,闻言歪头想。
“好多好多菜。”
“很多?”
“嗯!摆好大一桌。”她伸开短短的胳膊,“可是兕子只能吃面前几个。太太说,远远的那些是给大人们吃的。”
林颜夹菜的手慢了下来。
“什么大人们?”
“穿好漂酿衣衣的。”小兕子认真想,“他们坐在高高的地方。上面金灿灿的。”
王秀兰听得笑:“小娃娃,你以前怕不是住庙里?”
小兕子摇头。
“不是庙庙。”
林颜没接话。
她低头给小兕-子盛汤。
小兕子却忽然拉了拉她袖子。
“娘亲不高兴了吗?”
林颜看她。
小孩眼睛清亮,嘴边还沾着一点饼渣,可神情小心翼翼。
她才三岁,却已经学会看大人的脸色。
林颜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没有。”
“是不是兕子说错话了?”
“没有。”林颜拿帕子擦她嘴,“你想说什么都能说。娘亲不会因为你说以前的事不高兴。”
小兕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确认。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兕子说——兕子最喜欢娘亲啦!比以前的所有人都喜欢!”
王秀兰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林大山低头扒饭,扒得有点急。
林颜把一块蛋夹进小兕子碗里。
“这句值一个蛋。”
小兕子眼睛弯成月牙。
“兕子还可以说好多句!”
“限购。”林颜道,“本摊不接受刷嘴套蛋。”
第二下午,林颜试做卤味拼盘。
卤锅一开,香味直接冲出院墙。
卤蛋、卤豆、卤鸡爪、卤猪耳,一样样在酱色汤汁里翻滚。
花椒、桂皮、小茴香、糖色、酱油混在一起,香得王秀兰洗衣裳都洗不下去了。
周婶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
“颜丫头!我闻到了!分我一块尝尝!”
林颜抬头:“周婶,你这鼻子若去衙门当差,三天能破五个案。”
“少贫,快给我一块!”
小兕子被委任为首席试吃官。
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小碟子。
林颜先给她半个卤蛋。
她咬一口,眼睛弯了。
再给一块豆。
她嚼了嚼,小腿晃了起来。
最后给一只卤鸡爪。
小兕子两只小手捧着,啃得满脸卤汁。
“好好好好好吃鸭!”
她举起鸡爪。
“这个爪爪,兕子可以七一百个!”
王秀兰吓了一跳:“一百个?你是娃还是黄鼠狼?”
小兕子认真纠正:“兕子不是黄鼠狼,兕子系小兕子。”
周婶吃了一块猪耳,立刻拍桌。
“卖!必须卖!颜丫头,这东西傍晚摆出去,酒鬼们能把你摊子围了。”
林颜点头。
“午后卖拼盘,早上卖饼。时间错开,人也不累死。”
王秀兰看她:“你这叫不累死?你都快把自己当驴使了。”
林颜道:“驴没有我会算账。”
小兕子立刻举手。
“娘亲比驴厉害!”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大山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
林颜看着小兕子。
“谢谢你,夸得很好,下次别夸了。”
夜里,油灯下。
林颜列食材清单。
鸡爪、猪耳、豆、香料、油纸、竹盒。
小兕子趴在旁边,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掉。
“娘亲好厉害鸭……”
“嗯。”
“会做好多好多好七的……”
“嗯。”
“兕子长大,也要像娘亲一样厉害……”
林颜看她:“那你学做饭?”
“要。”小兕子强撑着睁眼,“先学揉面面。上次兕子揉到脸脸上了,这次一定不会啦。”
“行,明练。”
小兕子满意了,脑袋一歪,睡着了。
林颜把账本合上,轻轻把她抱回床上。
第二清晨。
天还灰蒙蒙的。
林颜背着竹筐出门采购。
镇口槐树旁,那张寻人告示还贴着。
半个多月风吹雨淋,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画像上的小女孩已经模糊。
林颜走得急,没有看。
风一吹,告示下方卷起的一角翻开。
露出最后一行小字。
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金百两。
若确认女童下落,赏金一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