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肉饭正式卖到第三，东市口的人已经学会了自己排队。
林颜刚把木桶放稳，街角那边就有人喊：“颜丫头，今多备了没？”
林颜揭开陶罐盖子。
热气一冲，前头几个人同时噤声。
香味，比她更会说话。
王叔挤在人堆里，手里捏着铜板，急得直跺脚。
“前头的快些！再磨蹭，饭都让锅吃完了！”
卖菜大婶在旁边翻白眼：“你昨吃两碗，今还抢第一？”
王叔理直气壮：“昨是昨，今肚子又不是昨那个。”
林颜盛饭，浇肉，放酸菜，手下快得只见虚影。
小兕子站在木箱上，今精神很好。
她小手叉腰，声音脆生生的。
“排队鸭！不排队没有饭饭七！”
一个年轻后生笑着逗她：“小掌柜，能不能先给哥哥一碗？哥哥要饿扁了。”
小兕子认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的大娘。
“不可以喔。你扁了还能站，大娘饿了会骂人。”
大娘当场笑出声：“这娃娃会看人！”
林颜差点没拿稳勺子。
这孩子最近的商业判断，越来越不像三岁。
上午人最多时，林颜恨不得多长两只手。
小兕子盯着案板上的小碗，眼巴巴看了半天。
“娘亲。”
“嗯？”
“兕子可以帮忙吗？”
林颜没立刻答应。
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脯：“兕子很稳的！不会摔跤跤！”
话音刚落，她脚下的小木箱晃了一下。
林颜看她。
小兕子低头看木箱，小声道：“是箱箱不稳，不是兕子。”
旁边人笑得肩膀直抖。
林颜想了想，盛了最小一碗，只放半勺肉，又把碗沿擦净。
“端给那边坐着的周叔。慢慢走，洒了就没有第二碗。”
小兕子双手捧住碗，脸一下严肃起来。
“不能洒，不能洒，饭饭乖乖，不要跑。”
她走三步，停一步。
碗里的卤汁晃一下，她的小眉毛就皱一下。
全摊的人都看着她走。
周叔坐在小凳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兕子终于把碗送到他面前。
“给你鸭！小心烫嘴嘴！”
周叔接过碗，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哎哟，小掌柜亲自送的，这碗值钱。”
他从怀里摸出两文铜钱，放进小兕子手心。
小兕子愣住，回头看林颜。
“娘亲，这个叔叔多给钱钱。”
林颜道：“赏你的。”
小兕子立刻把铜钱捧到钱匣前。
“那也是娘亲的。兕子吃娘亲饭饭，不能藏私房钱。”
林颜：“……”
谁教她的。
王秀兰在旁边咳了一声，假装自己没听见。
临近收摊，街口来了几个人。
他们穿着行商常穿的短褐，腰间挂着水囊，靴面沾了尘土。
看起来像赶路的客商。
可他们走路不散。
前后距离固定，目光先扫屋檐、巷口、人群，再落到摊位上。
林颜把勺子往陶罐里一放。
这几人不像买卖人。
为首的男人三十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停在摊前，视线落在陶罐上。
不是看人。
是闻味。
林颜笑了笑：“客官，吃饭？”
影一道：“一碗饭，一碗豆浆。”
小兕子蹲在旁边啃卤蛋，听见“豆浆”两个字，立刻抬头。
“叔叔，豆浆要趁热七，不然会不香。”
影一看了她一眼。
粗布小衣裳，袖口绣着歪歪扭扭的花。两个小揪揪一个高一个低，脸颊边还有一点卤汁。
小女娃眼睛很亮，嘴巴鼓鼓。
和画像上的孩子有些差别，圆润了许多。
画像里的小公主，衣裙齐整，颈间红绳明显，眉眼带着宫里养出来的精巧。
眼前这个，像米缸边偷吃被抓的小老鼠。
影一收回目光，坐下。
林颜盛饭时，余光看见他的动作。
他没急着吃。
先看了街口，再看身后，又看桌下，最后才拿筷子。
林颜心中一定。
这人不是行商。
行商看货，赌徒看钱，练家子看退路。
她把豆浆放下：“客官慢用。”
影一点头。
他夹了一口卤肉饭。
筷子顿了顿。
随从站在一旁，也闻得喉头动了一下。
影一没说话，继续吃。
吃得不快，但一口接一口。
小兕子挪着小板凳，坐到旁边，眼睛盯着他。
林颜喊她：“兕子，别盯着客人吃饭。”
小兕子小声道：“兕子没有盯饭饭，兕子盯叔叔。”
林颜：“那更不礼貌。”
影一筷子停下。
小兕子仰头问：“叔叔！你的饭饭好七吗？”
影一看着她。
片刻后，他道：“好吃。”
小兕子眼睛弯起来。
“对吧！喔娘亲做的最好七了！叔叔下次还来鸭！”
影一“嗯”了一声。
小兕-子又往前凑一点：“下次兕子给你留蛋蛋。”
林颜伸手把她往后提了提。
“你留的蛋蛋，最后大多进了你自己肚子。”
小兕子立刻捂住嘴。
“娘亲不要说出来鸭。”
影一付钱，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脚步停住。
兕子。
这个名字不常见。
他回头。
小女娃正努力把剩下半块卤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圆包。她见他回头，还抬起油乎乎的小手挥了挥。
“叔叔慢走鸭！”
影一眉头动了一下。
随从低声问：“头儿？”
影一转身。
“不像。”
三岁，女童，来历不明，名字相近。
可太不像了。
一个丢失月余的公主，不该这么自在。
也不该在街边卖饭的摊子旁，吃得满脸卤汁。
午后，影一去了里正家。
孙里正看着他拿出的寻人告示，脸色变了变。
画像上的女娃穿得富贵，颈间一截红绳画得清楚。
影一道：“近月镇上可有外来女童？”
孙里正迟疑了一下。
他想起林家的小兕子。
又想起那孩子落户时，林颜抱着她站在门口，说她以后有家。
孙里正摸了摸胡子：“外来人常有。逃荒的，走亲的，路过的。女娃也有几个，不过都不像。”
影一道：“不像？”
“画像上这个，一看就是贵人家的娃。”孙里正摇头，“咱镇上没有这样精细的孩子。”
影一看着他。
孙里正没躲。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影一收起告示：“若有线索，报到驿站。”
“自然，自然。”
离开里正家，随从低声道：“头儿，林家那个收养的女娃，要不要再查？”
影一道：“查。”
“可您方才说不像。”
“不像，不代表不是。”
他看了眼街口方向。
“把镇上近三个月出现的女童都列出来。林家那个，暂放疑项。”
傍晚，镇外老槐树下。
几名随从陆续回来。
“客栈无。”
“医馆无。”
“东巷有一户收留过女娃，年纪不符，六岁。”
“林家女童已落户，名李兕，约三岁。来历说是自行走到摊前，父母不详。”
影一抬眼：“李兕？”
“是。里正登记的。”
影一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随从又道：“那孩子……属下远远看过，确实不像宫中贵女。她帮着端碗，还收赏钱。”
影一道：“画像带在身上。明继续看。”
“是。”
林家院里，灯已经亮了。
王秀兰坐在小板凳上，正给小兕子洗脚。
木盆里水汽腾腾。
小兕子的脚丫白嫩，被王秀兰捏住脚趾。
“这个小猪吃了饭。”
小兕子咯咯笑。
“这个小猪没吃饱。”
“，好痒鸭！”
“这个小猪偷卤蛋。”
小兕子急了，脚丫乱蹬。
“没有！是蛋蛋自己跑到兕子嘴嘴里！”
林大山在旁边补刀：“那蛋蛋挺懂事。”
小兕子笑得往后仰，另一只脚啪地踹进水盆。
水花溅了王秀兰一脸。
屋里静了一下。
小兕子睁圆眼。
“，兕子不是故意的鸭。”
王秀兰抹了一把脸，瞪她。
小兕子赶紧张开小胳膊。
“兕子给呼呼。”
王秀兰板着脸撑了两息，没撑住，抱着她笑骂：“你就是个小祖宗。”
林颜在灶边收拾明要用的料，听着屋里笑声，手上动作慢了些。
白那几个“行商”，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不喜欢麻烦。
可麻烦已经会自己坐下吃饭了。
夜深后，影一站在镇外的小坡上。
清河镇灯火不多，一盏一盏散在黑里。
其中一处院子里，有孩子笑声传出来。
隔着远，听不清，只能听见软软的一串。
影一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并未察觉。
今天，他已经见过要找的人。
吃了她招呼过的饭。
听她说，下次给他留蛋蛋。
林颜收摊时，在影一坐过的位置下发现一枚铜钱。
比饭钱多了两倍。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声。
“沉默寡言，出手倒大方。”
小兕子探头：“娘亲，谁的钱钱？”
“一个不爱说话的叔叔。”
“留给兕子买蛋蛋的吗？”
“想得美。”
林颜把铜钱丢进钱匣。
铜钱翻了一面。
背后，有个极小的字。
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