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爬到正中的时候,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姜夭的肉卖了大半,案板上只剩下几块五花肉和两排骨,她也不急,拿湿布盖住,靠在板车上歇了口气。
隔壁摊的王婆婆递过来一碗凉茶:“姜夭,喝口水,看你忙了一上午了。”
“谢谢婆婆。”
姜夭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凉茶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她把碗还给王婆婆,正要说话,人群里忽然动起来。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在前面开道,推推搡搡的,把赶集的人往两边赶。
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的年轻人走在中间,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扇坠是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这人二十出头,白面微须,生得倒是不难看,就是眼泡有点肿,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模样。
他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发飘,一步三晃,像一只没睡醒的鸭子。
王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凑到姜夭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坏了,是王员外的儿子王锦荣,这人不是好东西,镇上的人见了都躲着走。”
“上个月他看上了张屠户家的闺女,人家不依,他硬是让人把张屠户的摊子砸了,张屠户告到县衙,县太爷说证据不足,把他放了。”
“打那以后,张屠户一家就搬走了。”
姜夭没说话,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王锦荣在集市上踱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走到姜夭的肉摊前,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姜夭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从上往下打量,又从下往上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哟,”他把折扇一合,在掌心里敲了敲,声音拖得老长,“这镇上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位美人?”
姜夭没理他,低头收拾案板上的肉。
王锦荣往前凑了一步,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脸上。
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垂涎,还有几分志在必得。
“姑娘贵姓啊?哪个村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姜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姓姜,大富村的,您要买肉?”
“买肉?”
王锦荣笑了,笑声又尖又亮,像在学戏台上那些花旦的笑法,学得不像,听着刺耳,“不买肉,买别的行不行?”
旁边几个家丁跟着笑起来,笑声粗野,把周围的摊贩都吓了一跳。
姜夭的眉头皱了一下,手在刀柄上握紧了些,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我这儿只卖肉,不卖别的;您要是买肉,我给您称;要是不买,别挡着道,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王锦荣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在镇上横行惯了,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重新打量了姜夭一眼,这回目光更放肆了,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腰,来回扫了好几遍。
“脾气还挺大,”他往后退了一步,拿扇子指着案板上的肉,“”行,那就买肉,你这肉怎么卖?”
“”五花肉十五文一斤,排骨十二文。”
“”便宜。”
王锦荣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往案板上一扔,银子砸在木板上,咚的一声,“”这些全要了。”
姜夭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动,银子不小,少说有三四两,买她这摊肉绰绰有余。
可她看着王锦荣那副嘴脸,心里头那点火气噌噌往上冒。
“我这肉不整卖,您要多少我切多少。”
王锦荣的脸色变了,他的笑容收了,眼泡肿得更厉害了,嘴角往下耷拉着,露出一副凶相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凑到姜夭跟前,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子威胁的味道。
“姜姑娘,你可别不识抬举我王锦荣在清河县,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一个卖肉的,摆什么架子?””
姜夭没退,也没怕,她抬起头,跟他对视着,手握着刀柄,指节泛白,声音不高不低。
“王公子,我是卖肉的,不是卖脸的。您要买肉,我给您称,您要摆谱,找错地方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有替姜夭捏把汗的,也有想看热闹的,还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溜了。
王婆婆在旁边急得直拽姜夭的袖子,小声说别跟他顶,姜夭没动。
王锦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的女人。”
他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手心,回头看了家丁一眼,“回去跟我爹说,我看上了一个卖肉的,让他来提亲。”
家丁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被姜夭叫住了。
“等等。”
姜夭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把周围的声音都割断了。
她从案板后面走出来,站在王锦荣面前,比他还矮了半个头,可那股子气势,硬是把王锦荣退了一步。
“王公子,我姜夭是什么人?猪的。”
“猪的刀,不长眼,您要来买肉,我欢迎;您要打别的主意,先问问这把刀答不答应。”
她把刀从案板上抽出来,刀锋在头底下一闪,白光刺得人眼疼。
那刀跟了她三年,刀背厚实,刀刃锋利,过几百头猪,血槽里还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
王锦荣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撞在身后一个家丁身上,差点摔了。
身后的几个家丁也变了脸色,有摸腰上棍子的,有往后退的,乱成一团。
“你——你敢!”
王锦荣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几分发抖的尾音,“”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王员外!县太爷都给我爹几分面子!你一个猪的臭女人,反了天了!”
姜夭没理他,把刀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回案板上。
她看着王锦荣,目光平平的,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王公子,我不管你是谁家的,我这摊子在这儿摆了三年了,来买肉的都是正经人。”
“您要是正经人,我给您切肉,您要不是,那就请回。”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王锦荣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在清河县横行了好几年,头一回被一个女人当众下了面子,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的手指着姜夭,指头哆嗦得厉害。
“好,好,你等着,我让你知道知道,得罪我王锦荣是什么下场!”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姜夭,声音又尖又利:“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在清河县待不下去!”
几个家丁跟着他,连滚带爬地跑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说姜夭胆大的,有替她担心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王婆婆拉着姜夭的手,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姜夭啊,你可闯大祸了!王锦荣这人睚眦必报,他不会放过你的,你赶紧收摊回家,这几天别来了。”
姜夭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没事,婆婆,您别担心,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王婆婆叹了口气,摇摇头,回自己摊位去了。
姜夭重新站到案板后面,把刚才那锭银子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银子是真的,成色不错,分量也足,她把银子往柜台底下一塞,继续切肉、称肉、收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围的人都散了,集市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讨价还价,鸡鸣狗叫,热热闹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