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夭！姜夭你在不在？”
院墙外头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嗓子说话，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姜夭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眉头皱了一下——里正王德贵的闺女，王婉婷。
里正王德贵是十里八乡的头号人物，管着大富村和周边五六个村子，家里有田有地有铺子，在镇上还有一间茶馆。
这人表面上和和气气的，背地里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王婉婷是王德贵的小女儿，今年十七，生得白白净净的，在村里算得上好看。
可这姑娘打小被她娘教歪了，走路扭扭捏捏，说话捏着嗓子，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好像谁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爹是里正，她娘是镇上刘秀才的女儿，自认为高人一等，从来不把村里这些泥腿子放在眼里。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村里那些姑娘面前显摆她的新衣裳、新首饰，看人家羡慕的眼神，比吃蜜还甜。
姜夭跟她没什么交情，两人见了面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今天这位大小姐突然登门，八成又是来显摆什么的。
“来了来了。”
姜夭把碗往墙头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吞吞地往院门口走。
院门一开，王婉婷站在外头，穿着一件崭新的粉色褙子，头上戴着一支银镀金的簪子，耳朵上坠着两粒米粒大的翡翠耳环，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嘴唇上还点了胭脂，打扮得像过年似的。
手里捧着一个红漆盒子，排场摆得足足的。
“哟，姜夭，你这是在喂猪呢？”
王婉婷拿帕子捂着鼻子，往院里看了一眼，目光在猪圈那边停了一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角却翘得老高。
“可不嘛，喂猪呢。”
姜夭靠在门框上，没打算让她进来，“王姑娘大驾光临，有什么事？”
王婉婷没答话，把红漆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桂花糕，糕上还撒了金黄色的桂花碎，看着精致得很。
“镇上祥云斋的桂花糕。”
王婉婷捏起一块，在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祥云斋的糕点，一两银子一盒，一般人可吃不起。”
姜夭看了一眼那盒桂花糕，又看了一眼王婉婷脸上那副你快羡慕我吧的表情，心里头觉得好笑。
“还有别的事吗？”
王婉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往院里又看了一眼，这回目光不是看猪圈，也不是看堂屋，而是直直地落在东屋那扇关着的门上。
姜夭注意到她的眼神，心里咯噔一声。
“姜夭，你家东屋住着人？”
王婉婷问，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问，可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挪都挪不开。
“没有，堆柴火的。”姜夭面不改色。
“哦。”
王婉婷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由头待下去了，才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姜夭，我爹说了，上回你在县衙告赵虎的事，他帮你在县太爷面前说了好话，你可记着。”
姜夭笑了笑：“替我谢谢王里正。”
姜夭关上门，脸上的笑就落下来了。
这王婉婷，哪是来送什么桂花糕的，分明是来显摆的。什么祥云斋的糕点，什么一两银子一盒，不就是想让她眼红吗？
——
第二天一早，王婉婷又来了。
“姜夭，我给你送莲子羹来了。”
她不等姜夭开口，自己就挤进来了，眼睛一进门就往东屋那边瞟。
“王姑娘太客气了。”
姜夭跟在她后面，看她那副探头探脑的样子，心里头那点火气蹭蹭往上冒。
王婉婷把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碗莲子羹。
羹熬得浓稠，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卖相确实不错。
姜夭正要开口打发她走，东屋的门开了。
“李承珩走出来。”
他大概是闷得慌了，想出来透透气。
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木簪子束着，简简单单的，可那张脸往阳光底下一放，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眉目间的冷峻却半分不减，站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像一株长在乱石堆里的青竹，格格不入，又让人移不开眼。
王婉婷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她张着嘴，眼珠子发直，脸上的粉都遮不住那层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的红。
她手里那碗莲子羹歪了，洒出来一些，烫了手，她都没感觉到。
“这……这位是……”
王婉婷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细了，细得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鸡，还带着一股子做作的娇柔，跟刚才跟姜夭说话时判若两人。
“我表哥。”
姜夭往李承珩面前一挡，声音硬邦邦的，路过借住的。
“表……表哥？”
王婉婷的目光越过姜夭的肩头，黏在李承珩脸上，拔都拔不下来。
李承珩看了王婉婷一眼，只一眼，淡淡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回屋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盆冷水泼下来，把王婉婷脸上那层红泼得更浓了。
“姜夭，你表哥……叫什么名字？”
王婉婷凑过来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见，手指绞着帕子，绞得帕子都快破了。
“李二。”
“李二？”
王婉婷皱了皱眉，又往东屋那扇门看了一眼，“这名字……怎么这么随便？你家表哥，是做什么的？”
“做买卖的。”
姜夭耐着性子，“王姑娘，莲子羹我收下了，你忙你的去吧。”
王婉婷哪里肯走，她站在院子里，眼睛一会儿往东屋瞟一眼，一会儿又瞟一眼。
嘴里东拉西扯地说着话，什么今年的桂花开了，什么镇上新来了个裁缝，什么她爹年底可能要升官了。
姜夭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头那点火气越烧越旺。
足足磨蹭了小半个时辰，王婉婷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王婉婷一走，姜夭就去敲东屋的门。李承珩坐在炕上看书，见她进来，抬起头。
“那个女人走了？”
“走了。”
姜夭在炕沿上坐下，看着他，“李二，你以后别出屋了。”
“为何？”
“你长得太好看了，外头那些姑娘看了会起坏心思。”
李承珩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笑什么？”
“没笑，你看错了。”
姜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姜夭！”
“叫你招蜂引蝶。”
姜夭站起来，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