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姜夭就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案板上搁着半扇猪肉,是她昨夜里好的,搁在井水里冰了一宿,肉质紧实,肥瘦分明。
她拿刀在肉上拍了拍,听了听声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把刀跟了她三年,刀背厚实,刀刃锋利,猪切肉全靠它。
她磨刀的石头上个月刚换的,磨出来的刀口能吹断头发丝。
她系上围裙,把半扇猪肉分成大块。
前腿肉、后腿肉、五花肉、里脊肉、排骨、猪蹄,分门别类地码好,该挂的挂,该摆的摆。
她的手在肉上游走,刀锋过处,皮是皮,肉是肉,肥是肥,瘦是瘦,利落得像在拆一件拆了千百遍的物件;姜铁柱拄着拐杖靠在灶房门口看她忙活。
“今天去镇上?”
“去。”
姜夭头也不回,“家里的盐快没了,明远的笔也秃了,得买新的。”
“还有您的药,上回的吃完了,再去抓几副。”
姜铁柱“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李二,你带着去?”
姜夭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不带,他在家养伤。”
“带着吧。”
姜铁柱把烟杆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门框上磕了磕,“他闷了半个多月了,出去透透气;再说了,你一个人推车,那肉少说百来斤,上回差点翻沟里。”
姜夭没接话,她把最后一块排骨码好,拿湿布盖住,转过身来看着他。
姜铁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我说了你爱听不听的样子。
她笑了一下,解下围裙拍了拍身上的碎肉末。
“行,听您的。”
姜铁柱哼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了。
姜夭去敲东屋的门,李承珩已经起了,正坐在炕上看书,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好了,看上去不像要去赶集,倒像是要去赴什么宴会。
“李二,跟我去镇上卖肉。”
李承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书,像是在权衡什么。
“不去。”
“为啥?”
“不方便。”
姜夭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的伤好了大半了,走路没问题,就是还不能重活。
脸还是白的,但比刚来那会儿好了不少,嘴唇也有血色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天天闷在屋里,不怕发霉?走吧,就当出去透透气。”
李承珩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下,站起来。
姜夭笑了一声,转身就走:“跟上。”
她把板车从后院推出来,猪肉已经码好了,用布盖着。
板车是姜铁柱早年打的,木头结实,李承珩站在旁边,看着那车肉,又看了看她。
“我来推。”
“你?”
姜夭上下打量他,“你推得动吗?”
“试试。”
姜夭没跟他争,把车把让给他。
李承珩握住了,往前推了一步,板车吱呀一声,歪歪扭扭地往前蹭了半尺。
他的动作生硬得很,像是在推一块不听话的石头,车把在他手里左摇右晃,轮子磕在一块石头上,整辆车往旁边歪了过去。
姜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车把,把车稳住了,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了行了,还是我来吧,你这手,拿笔还行,推车就算了。”
她把李承珩推到一边,自己握住车把,轻轻一提一推,板车稳稳当当地出了院门。
李承珩跟在后面,看着她推车的背影,她的步子很稳,板车在她手里像长了腿似的,该拐弯拐弯,该让坑让坑,连肉都没晃一下。
从大富村到镇上,走的是官道,三里路,半个时辰。
路两边的庄稼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些枯黄的茬子。
远处的山尖上还有没化的雪,白得刺眼,姜夭推着车走在前面,嘴里哼着小曲,调子跑得没边没沿的,她也不在乎。
李承珩跟在后面,听着那跑调的曲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里路好像也没那么长。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开了。
清河县的集市逢,十里八乡的人都来。
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糖人的,沿街摆了一溜。
姜夭的摊位在老地方——集市东头,靠着王婆婆的豆腐摊,对面是张铁匠的农具铺这个位置好,人来人往的,她在这里卖了三年肉了,老主顾都知道上哪儿找她。
她把板车停好,掀开布,把肉一块一块地摆出来。
前腿肉挂左边,后腿肉挂右边,五花肉码在中间,排骨剁好了搁在案板上,猪蹄摆成一排。
她拿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在光底下闪了一道白光。
“姜家丫头!你可算来了!”
隔壁摊的王婆婆探过头来,笑得满脸褶子,“”上回的排骨还有没有?我孙子馋了好几天了。”
“”有!给您留着呢。”
姜夭从案板底下翻出两块排骨,用草绳系了,递过去,“这两块好,肉多骨头少,回去炖汤,香得很。”
王婆婆接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掏了铜板给她,姜夭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腰间的布袋里。
集市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姜夭的肉摊前围了不少人,有老主顾,也有新面孔。
她的肉好,价钱公道,人又长得好看,往那儿一站就是活招牌。
镇上的人都知道,姜家肉铺的肉,肥的不腻,瘦的不柴,买回去怎么做都好吃。
“猪西施,给我来两斤五花肉。”
“好嘞!”
姜夭手起刀落,一条五花肉从中间断开,切口平整,肥瘦相间,像一幅画;她在秤上约了约,二斤出头,又切了一小块添上,“二斤二两,算您二斤的钱。”
买肉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接过肉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嘴里却不饶人:“你这丫头,嘴甜手也快,怪不得生意好。”
“那是您照顾。”
姜夭笑嘻嘻的,又给人家添了两骨头,回去炖汤,算我的。
妇人笑着走了,旁边的几个婆子也凑过来,你一斤我一斤地买,姜夭一边切肉一边跟她们聊天,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闺女定了亲,谁家的老母鸡一天下了几个蛋,她都能接上话。
她的手不停,嘴也不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像在敲一面鼓。
李承珩站在板车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没见过这样的集市。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在姜夭身上。
她系着围裙,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给这个切肉,给那个找钱,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却没断过。
有人跟她讨价还价,她笑着还回去;有人嫌肉贵,她就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说您去别家看看,回来再找我。
有人夸她长得好看,她就回一句好看又不能当肉吃。
那些婆子婶子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肉也买了,钱也付了,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下回还来。
“猪西施,这谁啊?”
王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眼睛往李承珩那边瞟,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你家亲戚?”
“”表哥。”
姜夭头也不抬,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表哥?”
王婆婆又看了李承珩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长得可真俊,有婆家没?”
“没有。”
姜夭把切好的肉包好,递给面前的客人,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塞进布袋里,“人家眼光高,一般的看不上。”
王婆婆啧啧了两声,还想再问,姜夭已经把刀往案板上一拍:“王婆婆,您的豆腐糊了。”
王婆婆哎呀一声,赶紧跑回自己摊位去了。
李承珩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个女人当着他的面议论他的婚事,脸色不太好看,但又不好发作。
他的目光落在姜夭身上——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眉毛舒展开,露出一小排白牙,好看得很。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目光已经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了。
姜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看什么看?没见过卖肉的西施嘛?”
李承珩移开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