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想到,王婉婷不是那种有眼色的人。
王婉婷又来了,这回带的是她亲手绣的荷包,说是让姜夭帮着看看花样。
姜夭接过来一看,荷包上绣的是鸳鸯戏水,水纹绣得歪歪扭扭,两只鸳鸯圆滚滚的,像两只落汤鸡浮在水面上,脖子还绣成了一边粗一边细。
姜夭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王婉婷浑然不觉,把荷包翻来覆去地展示,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东屋那边飘,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像是故意要让谁听见似的。
姜夭把荷包还给她,说了句绣得挺好,王婉婷立刻红了脸,扭捏着说自己还不太熟练,回头绣个更好的送来。
两个人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德贵走了进来。
里正王德贵五十来岁,矮胖身材,圆脸盘,小眼睛,两腮的肉往下坠着,像个发了面的馒头。
他穿着一件酱色的绸缎直裰,腆着肚子,手里捏着一串铜钱,在掌心里掂来掂去,哗啦啦地响。
他在村里走路从来都是仰着头,腆着肚,像一只吃饱了的蛤蟆,走哪儿都要踩出点动静来。
“爹?”
王婉婷站起来,脸上的红还没褪净,手忙脚乱地把荷包往袖子里塞。
王德贵没看女儿。他的小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先看猪圈,再看堂屋,最后落在东屋那扇关着的门上,停住了。
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纸上也糊了新纸,什么都看不见。
“姜夭啊。”
他转过头,脸上的笑堆得像一座快要塌的土丘,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听说,你前阵子救了个贵人?”
姜夭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不显,她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外头没有人。
“王里正听谁说的?”
“村里人嚼舌头,传到我耳朵里来了。”
王德贵在院子里踱了两步,手里的铜钱哗啦啦地响,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他的目光从那扇关着的门上移到姜夭脸上,又移回去,来回扫了两遍,“听说那人伤得不轻,在你家养了半个多月了?是男是女啊?”
“是我表哥,路过借住的。”姜夭说。
“表哥?”
王德贵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声响亮得很,像是在听什么笑话,“姜夭,你什么时候有个表哥了?你娘那边不是早没人了吗?”
“你爹那边倒是有个兄弟,可在南边当兵呢,哪来的表哥?”
姜夭的眉头皱了一下。
王德贵把她家的底细摸得门儿清,连她爹有个兄弟在南边当兵都知道。
她在村里住了十八年,头一回觉得这个里正让人心里发毛。
她正要说话,东屋的门开了。
李承珩走出来,他穿的是姜铁柱的旧衣裳,改过了还是大,领口松松垮垮的,可这衣裳穿在他身上,偏偏穿出了一股子矜贵的味道。
他的表情淡淡的,目光从王德贵脸上扫过。
王德贵的小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人的气派,比他见过的最大的官还大。
他把铜钱往袖子里一塞,双手在身前搓了搓,往前走了两步。
“这位就是……你表哥?”
“”是。”
姜夭往李承珩面前挡了挡。
王德贵绕开姜夭,凑到李承珩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从李承珩的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到脚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位公子,贵姓啊?”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分,带着一股子试探的味道。
“姓李。”
李承珩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回答一个没必要回答的问题。
“李公子,”王德贵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听说你受了伤,伤好得怎么样了?”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
王德贵点点头,小眼睛转了两圈,忽然压低了声音,“李公子府上哪里啊?做的是什么买卖?”
姜夭在旁边听得心头火起,正要开口打断,李承珩已经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南边。”
南边大了去了,从青州往南,过了淮河就是南边,再往南还有江南,还有岭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王德贵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点了点头。
“南边好,南边好,那地方富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收了收,露出几分关切来,“李公子,你出来这么久,家里人不担心?要不要我让人帮你捎个信回去?”
姜夭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别着的猪刀。
“不必。”
王德贵的笑彻底收了,他退后一步,重新打量了李承珩一眼,又看了看姜夭,小眼睛里的光变了。
可这公子到底有没有钱,他得先试试。
“姜夭啊,”他转向姜夭,声音拔高了几分,恢复了里正的派头,“你救了人,人家给钱了吗?”
姜夭愣了一下:“没有。”
王德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得老高,在院子里炸开了。
“没给钱?你救了人,养了半个多月,药钱呢?饭钱呢?白养啊?”
“姜夭,你是不是傻?你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爹腿伤着,你弟要读书,一家子全靠你猪卖肉,你倒好,白养一个外人半个多月!你是钱多了烧得慌?还是你家猪圈里埋了金子?”
姜夭被他这一通数落,愣是没上嘴。
王德贵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头点着姜夭,又点着李承珩,来回点,像鸡啄米。
王德贵转过身,对着李承珩,手指头都快戳到他口了,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满院子都是他的嗓门。
“这位公子,你也是,人家救了你的命,你就白吃白住半个多月?不给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家里再穷,几两银子拿不出来?”
“你看你这身打扮,南边做买卖的,南边做买卖的连几两银子都没有?谁信啊?你该不会是什么逃犯、流寇,躲在人家家里不敢见人吧?”
李承珩站在那里,面色微怒,死死盯着他道,“滚。”
王德贵的手指头在空中顿了一下,缩回去了。
王婉婷在旁边急得直拽她爹的袖子:“爹,您别说了,人家是姜夭的表哥——”
“表哥?”
王德贵甩开女儿的手,冷笑一声,“什么表哥?”
“你见过哪个表哥在表妹家住半个多月不走,姜夭,你给我说实话,这人到底是谁?”
“王里正,我救谁、养谁,是我自己的事,花的是我自己的钱,不劳您心。”
“您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去县衙告我,我姜夭奉陪到底。”
王德贵被她噎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对上姜夭那双瞪着他的眼睛,到底咽回去了。
姜夭这丫头不好惹——上回赵虎的事,她一个人把县衙都闹翻了。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李承珩,“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在我这地界上,别想耍什么花样!”
“姜夭,你也别得意,等出了事别来找我!一个姑娘家,没出阁就收留个男人在屋里住,传出去好听?不知好歹!”
王婉婷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承珩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委屈,她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最后被她爹一把拽走了。
院门被关上,小院重新恢复安静。
“李二,你听见没,就连一向贪财的里正都让你还我救命之恩呢,”姜夭似笑非笑道。
“你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放心,不会为难你的。”
姜夭心里蛐蛐,也就是想要一百头猪啰啰外加一个人你而已……
“只要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我都可以允你。”
李承珩心想,姜夭救了他,就算给她封个郡主也是可以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二,你可记好你今说道的这话,别到时候不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