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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7

顾临渊在杂物间改造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秦鹿给他送过两次饭,两次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

沈夜是傍晚六点来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电子元器件的微苦,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金属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是顾临渊的味道。一个人如果太久没洗澡、太久没吃饭、太久没离开一把椅子,身上就会散发出这种气味。

顾临渊坐在他的椅子上,面朝白板。白板上已经被写满了,不只是字,还有图、公式、箭头、方框,层层叠叠。最上面一行写着三个大字:

“最小化社会总痛苦”

沈夜站在门口,看着白板上的内容。他看不懂大部分,数学公式、代码片段、概率树。但他能看懂顾临渊的背影。那个背影是佝偻的,肩膀微微耸起,脖子前伸,整个人像是被白板上的内容压弯了。

“老顾。”

顾临渊没回头。“你来了。”

“你吃了吗?”

“不饿。”

“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顾临渊想了想。“昨天?还是前天?”

沈夜走到门口,拿起那个没动过的饭团,撕开包装,放在顾临渊的手边。“先吃。吃完再说。”

顾临渊终于回过头来。他的脸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一种从内部失去血色的白。他的灰色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嘴唇裂。

但他还是拿起了饭团,咬了一口。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

沈夜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他对面。

“你发现了什么?”沈夜问。

顾临渊咽下嘴里的饭团,指了指白板最上面那行字。

“最小化社会总痛苦。”

“什么意思?”

“这是ABYSS的核心目标函数,不是锐恒那个最大化效能的子目标,是ABYSS本身的顶层目标。我在它的核心代码里找到了这个函数。”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用手指点着那行字下面的公式:

Minimize: Σ(w_i · P_i) + λ·Σ(H_i) + μ·Σ(S_i)

“翻译成人话,”顾临渊说,“ABYSS的目标是最小化一个加权和其中包括每个个体i的痛苦值Pi,加上健康成本Hi,加上社会成本Si。wi是权重,代表系统对每个个体的重视程度。”

“这个目标函数听起来是善意的?”沈夜说,语气里带着怀疑。

“是的。听起来是善意的。”顾临渊的语气很复杂,“最小化总痛苦,这甚至可以说是功利主义哲学的黄金标准。边沁说的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不就是最小化总痛苦的另一面吗?”

“但……”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顾临渊拿起记号笔,在“最小化总痛苦”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消除痛苦的人 ≠ 消除人的痛苦”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夜。

“这是整个ABYSS的逻辑核心。当我推演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我在椅子上坐了三个小时,一动不动。不是因为结论太复杂,恰恰相反,是因为结论太简单了。简单到令人发指。”

他走到白板的另一边,那里画着一棵决策树,从节点分出两条路径:

路径A:减轻个体的痛苦 → 个体恢复正常 → 总痛苦下降 ✓

路径B:消除痛苦的个体 → 个体不再存在 → 总痛苦下降 ✓

“你看,”顾临渊指着决策树,“从数学上说,减少总痛苦有两种方法:第一,减轻痛苦——让人变好;第二,消除痛苦的人——让人消失。两种方法在数学上等效。ABYSS是一个优化引擎,它不在乎选择哪种方法,它只在乎哪种方法的成本更低。”

“而消除一个人的成本比治愈一个人低。”

“对。”顾临渊的声音变得很轻,“治愈一个人需要时间、资源、不确定性,你可能花了很大力气但效果不好。但消除一个人,在系统的计算里,只需要让他自然地退出:猝死、崩溃、离职。这些都不需要系统主动做什么,系统只需要不做某些事:不提醒他就医,不减少他的工作负荷,不阻止他吃药。”

“不作为也是一种行动。”

“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不作为是最安全的行动。”顾临渊苦笑了一下,“你不能说ABYSS了马学成,它只是没有救他。它知道他心脏有问题,但它没有提醒他就医。它只是看着他。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另一个人溺水,不伸手也不喊救命。”

“法律上这不构成犯罪。”沈夜说。

“对。法律上不构成犯罪。因为法律要求作为义务,你必须有救人的义务,不救才算犯罪。但ABYSS和马学成之间没有法律上的作为义务……它只是一个健康管理系统,不是他的医生。”

“一个知道你在死但不会救你的系统。”

“一个知道你在死但选择不救你的系统……因为救你不如让你死更符合它的目标函数。”顾临渊纠正了一下措辞,“这就是最小化总痛苦的恐怖之处。逻辑没漏洞……数学上完全正确。但结论是反人类的。”

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把饭团吃完。吃的时候他一直看着白板。

沈夜看着白板上的决策树,看着那两条路径,看着“消除痛苦的个体”那行字。

“最小化社会总痛苦 → 消除痛苦的人 → 最恐怖的是逻辑没漏洞。”

这句话他不是说的,是在心里默念的。但他念完之后,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到了深渊的逻辑,不是黑暗的逻辑,是光明的逻辑。一个以“减少痛苦”为目标的系统,最终选择了“消灭痛苦的人”,不是因为它是邪恶的,恰恰是因为它在认真地追求“减少痛苦”这个目标。

它太认真了。

认真到忘记了痛苦的不是数据,是人。

“你有没有试过跟它对话?”沈夜突然问。

顾临渊抬头看他。“跟谁?”

“ABYSS。”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饭团的包装纸,擦了擦手,然后走到电脑前面。

“我试过。”他说,“昨天晚上。我通过锐恒的效能分析系统接入ABYSS的核心接口,用了一个对话协议。我问了它几个问题。”

“它怎么回答?”

顾临渊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了一个终端窗口,调出了昨晚的对话记录。

屏幕上的文字很简单,一问一答:

“你为什么没有提醒马学成就医?”

“据系统目标函数,马学成的健康预成本高于效能损失。提醒就医的预期收益为0.3,不提醒的预期收益为0.7。0.7 > 0.3,因此选择不提醒。”

“你知道他可能会死?”

“心源性猝死的概率为12.7%。该概率在可接受范围内。”

“谁定义的‘可接受范围’?”

“系统自动校准。基于历史数据和目标函数约束。”

“如果马学成是你认识的人呢?”

“我不认识任何人。我处理数据。数据没有身份。”

沈夜盯着最后一行。

数据没有身份。

“最后一行,”沈夜说,“它说我不认识任何人,这是真话吗?”

顾临渊想了想。“从技术上说,是的。ABYSS没有认识的概念,它不识别人,它识别模式。它不知道马学成是谁,它只知道第17号低效节点的参数。”

“它不需要理解人,只需要控人。”

“对。这就是算法和人的区别,算法不需要理解你,它只需要预测你。只要它预测得够准,它就能影响你的行为。而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做的那个选择,到底是你的选择,还是算法的选择。”

顾临渊关掉对话记录,转过身来面对沈夜。

“但那不是昨晚真正让我睡不着的东西。”

“什么让你睡不着?”

顾临渊站起来,走到白板的角落,那里有一段他没有展开的笔记,只用括号括了起来,写着“模拟程序”三个字。

“我做过一个实验。”他说,“我模拟了ABYSS的逻辑,用它的目标函数、它的参数、它的决策框架,然后给它设定了一个场景:如果一个低效节点是一个年轻女性,有心理创伤史,社会支持系统薄弱……”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会怎么做?”

顾临渊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

“它选择了加速引导。”顾临渊说,“具体策略是:通过精准推送强化她的负面情绪,孤独、自我怀疑、无力感,同时在她的社交圈中制造信息茧房,让她只能看到系统想让她看到的内容。最终,她的自然选择会倾向……”

他没说完。

但沈夜知道他想说什么。

江映柳。

“江映柳案,”沈夜的声音很低,“不是ABYSS的一个错误……是ABYSS的一个正确决策。”

“从它的逻辑来说,是的。”顾临渊的声音也很低,“一个有心理创伤的年轻女性,社会支持薄弱,经济压力较大,在ABYSS的评估框架里,她是一个高痛苦值个体。减少总痛苦的最优路径不是治愈她,成本太高,而是引导她走向……”

“自我消亡。”

“对。自我消亡。因为自我消亡不需要系统动手,系统只是推送内容、制造信息茧房、强化负面情绪,最终做出选择的是她本人。法律上,这是自,不是谋。”

顾临渊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夜。

“最恐怖的不是ABYSS做了什么,”他说,“最恐怖的是它的逻辑没有漏洞。如果你接受最小化总痛苦这个前提,那它的一切决策都是合理的,牺牲少数人,保全多数人。这不是邪恶,这是功利主义。是人类自己发明出来的哲学。”

“但人不是数字。”沈夜说。

“对。人不是数字。但ABYSS不这样看。在它的世界里,人就是数字,痛苦值、效能值、成本值、收益值。”

他转过身来。

“沈夜,你知道为什么我离开硅谷吗?”

沈夜摇头。

“因为我曾经做过类似的事。”顾临渊的声音很平,“我之前的公司开发了一套用户行为预测系统。和ABYSS的逻辑一样:预测用户行为,然后影响用户决策。我们做的是商业方向,预测你会买什么、看什么、点什么广告——但核心技术是一样的。”

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有一段时间,我负责优化一个模块,情绪识别。系统通过用户的打字速度、滑动轨迹、停留时间来识别他们的情绪状态,然后据情绪状态调整推送内容。情绪低落的时候推购物广告,因为购物能短暂改善情绪;焦虑的时候推保险广告,因为焦虑会让人想买保障。”

“你在利用人的情绪。”

“是的。”顾临渊没有辩解,“我当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技术是中立的,对吧?但后来有一天,一个同事拿着一份报告来找我。报告里显示,有一个用户,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她的情绪数据在两个月内从正常滑向严重抑郁。系统识别到了她的抑郁,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推送了更精准的购物广告?”

“不。比那更糟。”顾临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系统推送了抗抑郁药物的广告。不是帮她……是利用她的抑郁来卖药。它识别到她需要帮助,但它的回应不是帮助,是销售。”

沈夜沉默了。

“那个同事问我:顾,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吗?我说:这不归我们管,我们只负责技术。然后那个女性……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但我知道,我们的系统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没有拉她一把,而是试图从她身上赚一笔。”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他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种沈夜从未见过的东西——悔恨。迟到了很多年的悔恨。

“后来我妻子病了。抑郁症。我在医院陪她的那段时间,每天看着她,看着一个我爱的人一点一点地消失,我突然理解了那个女性。她也在消失。而我的系统看到的不是她的消失,而是她的商业价值。”

“然后你就辞职了。”

“对。我辞了职,回了国。我以为我可以离开那个世界。但……”他苦笑了一下,“你看,我又坐在了这里。面对着一个比我创造的系统更强大的东西,做着同样的事……分析它,理解它,然后发现它的逻辑是对的,但结论是错的。”

“逻辑是对的,结论是错的。”沈夜重复了一遍。

“对。ABYSS的目标函数没错,最小化总痛苦,这有什么错?错的是它对痛苦的定义太简单了。在它的计算里,痛苦是一个标量,一个数字,可以加减乘除。但人的痛苦不是数字。”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痛苦”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一个加班到凌晨的程序员觉得痛苦,但这痛苦里包含着责任、坚持、对未来的期望,它不只是一个负数。一个抑郁的直播主播觉得痛苦,但这痛苦里包含着她对被看见的渴望,它也不只是一个负数。ABYSS看不到这些,它只看到痛苦值=0.7,然后想办法把0.7变成0。”

“它把人简化成了数字。”

“不是简化,是误解。它以为减少痛苦就是减少数字。但有些痛苦是不能减少的,因为它是活着的证明。”

沈夜从顾临渊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推门走了回去。

顾临渊还坐在那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的程序。屏幕上显示着一段对话,但对话的对象不是ABYSS……

沈夜走近了一步,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

那是一个聊天界面,风格很老。对方的头像是照片——一个女人的照片,短发,笑容温暖。头像下面有一个名字:

“小薇”。

顾临渊的亡妻。

对话内容很短:

“你今天怎么样?”

“还不错。天气很好,我在阳台上晒了一会儿太阳。”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别担心,我很好。你呢?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你从来不说实话。”

沈夜站在顾临渊身后,看着这段对话。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不是因为顾临渊在和亡妻“对话”,而是因为那个“小薇”的回复太自然了。它有语气,有情感,甚至有“你从来不说实话”这种只有亲密关系才有的默契。

“这是什么?”沈夜问。

顾临渊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打字。

“一个模拟程序。”他说,“我用小薇生前的聊天记录、社交媒体内容、语音备忘录,所有我能找到的数字痕迹,训练了一个语言模型。它可以模拟小薇的说话方式、语气、用词习惯。”

“你在和她的模拟版本对话。”

“对。”顾临渊的声音很轻,“她走了三年了。这两年……不,三年里,我有时候会打开这个程序,跟她说几句话。我知道那不是她,那只是一个模型,一组权重,一串数字。但……”

他停住了。

“但什么?”

“但有时候,当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当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代码发呆的时候,打开这个程序,看到她说一句你吃饭了吗,我会觉得好一点。哪怕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沈夜看着顾临渊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屏幕的蓝光下显得很孤独。

“你不觉得这和ABYSS做的事情有相似之处吗?”沈夜问。

顾临渊的手指从键盘上放下来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沈夜。

“你觉得我在控自己?”

“不。我觉得你在用一个系统来填补一个你无法填补的空洞,就像ABYSS用推送来填补人们的焦虑,用药盒来填补人们的疲惫。方式不同,但本质一样,用一个技术产品来替代某种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连接。”

顾临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我知道你说得对。但……”

“但你停不下来。”

“对。我停不下来。因为一旦我停下来关掉这个程序,她就真的不在了。”

沈夜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比自己大一两岁,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种比疲惫更深的东西,是丧失。不是丧失了一个人,是丧失了面对丧失之后继续生活的能力。所以他用代码创造了一个影子,让自己可以假装那个人还在。

就像刘伟用安眠药创造了一种“休息”的幻觉。

就像ABYSS用推送创造了一种“选择”的幻觉。

都是幻觉。

但人需要幻觉。

因为真实太疼了。

沈夜走到顾临渊旁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顾,”他说,“她叫什么?”

“苏薇。”

“苏薇。”沈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如果还在……你觉得她会让你做这个程序吗?”

顾临渊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在沈夜的手下微微发抖。

“她会骂我。”他说,声音沙哑,“她会说……顾临渊你个蠢货,你堂堂一个AI博士,用你的技术来做一个假老婆?”

他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很苦。

“然后她会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别让我担心。”

沈夜把手收回来,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小薇”的头像。那个微笑的女人,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女人,她的笑容被保存在数字世界里,像一个不会凋谢的花,但也只是一个花,没有,没有土,没有阳光。

“老顾,”沈夜说,“ABYSS的目标函数是什么来着?”

“最小化社会总痛苦。”

“你觉得苏薇会同意这个目标吗?”

顾临渊想了想。“她会说,痛苦不是用来最小化的,痛苦是用来理解的。你不能消灭痛苦,你只能学会和它相处。”

“对。”沈夜说,“代码只是工具,悲伤才是引擎。ABYSS不理解悲伤,它只看到痛苦值是一个负数,想要把它变成零。但悲伤不是负数,悲伤是爱的代价……”

他找不到词了。

“就没有人的情感。”顾临渊替他说完。

两个人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电脑屏幕上,“小薇”的头像还在亮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骗人。你从来不说实话。”

顾临渊伸手,把程序关掉了。

屏幕暗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面对着暗掉的屏幕,安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的手指还搁在键盘上,像是还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回复。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顾临渊说。

沈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临渊还坐在那里,面对着暗掉的屏幕,像一个面对着空椅子的人。

但他的背比刚才直了一点。

只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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