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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7

凌晨一点零七分,滨城CBD,锐恒科技大厦四十七层。

这栋楼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即使是在这样的深夜,从外面看去,四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后面依然亮着零星的灯,像是一艘漂浮在城市上空的船,甲板上还有人在值夜。

但如果你站在楼里面,站在四十七层的开放办公区中央,你会发现安静是另一种东西,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变成了同一种声音。

键盘的敲击声。

三十七个人坐在三十七个工位上,头微微低着,脸被屏幕的蓝光照得发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偶尔有人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这就是锐恒科技的“奋斗者计划”,一个听上去像荣誉、实际上像判决的词。参与计划的员工签署自愿加班协议,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每周六天,每月额外获得三千块的“奋斗者津贴”。

不签?不强制。但年底绩效评级的时候,不签的人会被放进一个叫做“低绩效池”的名单里,和那些真正工作能力差的人混在一起,然后按照末位淘汰的比例裁掉。

所以“自愿”这个词,在锐恒科技有一种特殊的用法,它和“自愿加班”一样,是一个被枪指着头做出的选择。

马学成就是这三十七个人之一。

准确地说,他是“曾是”。

因为此刻,马学成正坐在他的工位上,头歪向左边,贴着那个人体工学椅的颈枕,姿势看上去像是在打盹。他的右手还搁在鼠标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已经写不出水的签字笔。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还没写完的代码文件,光标在第三百七十二行闪烁,像是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跳。

但他已经没有心跳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坐在他对面的林小蕾。她去接水的时候路过马学成的工位,注意到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连眼睛都没眨过。她叫了两声“马哥”,没有回应。

她以为他睡着了,犹豫了一下,在锐恒,叫醒一个加班时打盹的同事是一种微妙的冒犯,因为这意味着你在暗示他不努力,所以她没有再叫,接了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又过了四十分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林小蕾起身去洗手间,再次经过马学成的工位。这一次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脚臭,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带着甜腻的腐败前兆的气息。她在医院走廊里闻过类似的气味,那是她去世前最后的几天。

她碰了一下马学成的手。

凉的。

不是空调吹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凉,像摸到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生肉。

林小蕾尖叫了。

那声尖叫在四十七层的开放办公区里炸开,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死水潭。三十六个人,现在是三十五个活人,同时抬起头。有人在摘耳机,有人在从屏幕后面探出脸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是茫然,然后是警觉,最后是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恐惧。

但没有人跑过来。

这是后来让沈夜觉得最不舒服的一个细节。三十五个人,听到了尖叫声,看到了林小蕾瘫坐在地上对着马学成的工位发抖,但没有一个人跑过去。他们站在自己的工位旁边,保持着一种奇妙的距离感,就像动物园里的游客隔着玻璃看什么东西,你能看到,你能感受到,但你不会伸出手。

第一个走过去的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后来沈夜知道他叫刘伟,组长。他走过去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确认要不要介入。他伸出手,探了探马学成的颈动脉,然后缩回来,脸色在蓝光下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灰白色。

他掏出手机,拨了120。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马学成的尸体,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凌晨两点的写字楼里,轻也是响的:

“他的还没交。”

沈夜是在凌晨两点二十三分接到电话的。

他没睡。准确地说,他已经三天没有在凌晨两点之前入睡了。不是因为失眠,他失眠的时候脑子里会像开了一百个浏览器标签页,每个标签页都在播放不同的声音,而是因为他在看卷宗。

周念慈的卷宗。

从江映柳的案子结束后,他就一直在看。不是因为案子需要他看,江映柳案已经结了,周牧原不配合但方向已经明确,而是因为他在卷宗里看到了一个名字,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名字。

滨城二中。

周念慈,十六岁,滨城二中高二学生,坠楼身亡。

沈星,十七岁,滨城二中高三学生,失踪。

两所学校。同一个学校。两个女孩。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中间隔了七年。

沈夜把卷宗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注意到一个之前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周念慈坠楼的那天晚上,她的手机发出了一条推送通知。推送内容没有记录在案卷里,那时候没有人觉得一条推送通知值得记录,但出警记录上写着,周念慈的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停在某个APP的通知页面上。

一条推送。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卷宗,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站在水槽前面喝水。窗外的城市还亮着,远处CBD的灯火像一排排没关的电脑屏幕。他想到了江映柳死前看到的那些推送,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推送,每一条都像一手指按在她最脆弱的神经上。

一条推送。

周念慈也收到了一条推送。

他正想到这里,手机响了。

是赵满仓。

“沈哥,出事了。”赵满仓的声音里有一种沈夜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紧张,赵满仓见过的死人比沈夜多三倍,不会因为一具尸体紧张。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职业本能之外,有什么个人情绪渗了进来。

“CBD,锐恒科技,四十七层。一个程序员,死在工位上。”

“加班猝死?”沈夜问。这种事在滨城不新鲜。每年都有几个,多半是心源性猝死,加班过度,家人哭一场,公司赔一笔,新闻上发一条“关注职场健康”的通稿,然后一切照旧。

“可能是。”赵满仓顿了一下,“但有个东西你得亲自来看看。”

“什么东西?”

“一个药盒。”赵满仓说,“那种智能的,带提醒功能的,跟手机连着。他桌上有一个。公司发的。”

“公司发药盒?”

“说是‘员工关怀计划’的一部分。”赵满仓的声音巴巴的,像是在念一份他觉得很荒谬的文件,“里面应该装维生素,但我打开看了一下,沈哥,那不是维生素。”

沈夜放下杯子。杯子里的水还剩一半,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像一个微缩的城市倒影。

“我马上到。”

他到锐恒科技大厦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分。

沈夜开车很快,但这段路他开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困,他已经习惯了在凌晨开车,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像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脸上,比咖啡有用,而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猝死案的时候,还在实习期。那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广告公司美术指导,死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手里还握着一罐红牛。赵满仓当时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猝死是最安静的凶。没有凶手,没有凶器,没有动机。你只能写‘过劳’两个字,然后合上卷宗。”

但今晚赵满仓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过劳”。

锐恒科技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几乎满了。凌晨三点,一栋写字楼地下停车场几乎满了,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写进某种报告里。沈夜把车停在一个角落的消防通道旁边,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他给自己点了一烟。

沈夜抽烟不多,一天三五,都是特定的时候,刚出完现场,或者刚从噩梦里醒来,或者像现在这样,知道自己即将走进一个不对劲的地方,需要一点尼古丁来让指尖暖和起来。

他吸了一口,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三十四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的胡茬已经有两天没刮了。他最近瘦了不少,赵满仓上周说他“像一被拧了的拖把”。

手机震了一下。推送通知。

他低头看了一眼,某个购物APP,推荐了一款助眠香薰,标题写着“加班族的深夜好眠”。

他把通知划掉了。

这种感觉又来了。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知道他今晚几点出门,知道他要去一栋加班的大楼,知道他睡不好觉。

他知道这只是算法,他搜过失眠,搜过加班,算法在做算法该做的事,但在凌晨三点的地下停车场里,“只是算法”这四个字的安慰力约等于零。

他掐灭烟,下了车。

四十七层的电梯门打开时,沈夜先闻到了味道。

不是尸臭,马学成才死了不到三个小时,还不到腐败的阶段。那是一种混合气味:咖啡、外卖、人体、电子设备发热后散发的微弱焦味,以及某种更深处的、被中央空调循环了无数遍的闷。像是把一百个人的呼吸收集起来,压缩,再均匀地分发给每一个人。

沈夜对这种味道不陌生。他办过三起互联网公司猝死案,每一起的现场闻起来都是这个味道。它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班味”。

赵满仓在工位区入口等他。

赵满仓今年将近四十岁,法医,了大半辈子。他的外表和他的职业有一种奇妙的和谐——瘦,高,面部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颧骨和眉骨格外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具穿着白大褂的骨架标本。但他的眼睛是温暖的,深棕色,像是两颗老式琥珀,里面封存着二十年来见过的一切死亡。

沈夜和赵满仓搭档十年了。十年里他们处理过四百多具尸体,从溺水的到烧焦的,从坠楼的到被分尸的。赵满仓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在现场叹气,从来不在报告里写“可怜”两个字。

他唯一的怪癖是每次出完现场都要吃一碗面,不管几点,不管在哪,他都要找到一家还开着的面馆,要一碗素面,加一个荷包蛋,吃完才回家。

沈夜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赵满仓说:“活人要吃饭。我还在呼吸,我就得吃饭。这是对死者的尊重。”

沈夜当时觉得这话有点矫情。后来他渐渐明白了,赵满仓不是在尊重死者,他是在提醒自己还活着。

“这边。”赵满仓领着沈夜往里走。

凌晨的办公区已经被拉了警戒线。几个刑警在拍照取证,闪光灯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亮,像无声的闪电。沈夜注意到那些还留在公司的员工已经被集中到了会议室里,透过玻璃墙,能看到他们坐在会议桌两边,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声说话。他们的表情都差不多:疲惫,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庆幸死的不是自己。

沈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有资格评判这种庆幸,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了。人就是这样,死亡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恐惧之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还好不是我”。这不是冷漠,这是本能。就像溺水的人会本能地抓住任何能浮起来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是另一个人。

马学成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

沈夜走过去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那个姿势,头歪向左侧,贴着颈枕,双手搁在桌面上,右手握着鼠标。如果不是脸色不对,真的会以为他只是在打盹。

沈夜蹲下来,平视马学成的脸。

三十四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往上。发际线后退到了头顶三分之一处,剩余的头发枯、细软,像是被屏幕的蓝光晒蔫了的草。脸色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圈深黑,嘴唇裂,下巴上全是胡茬。他的眼皮半阖着,露出一条缝,缝里是一双黯淡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赵满仓站在沈夜身后,递过来一副手套。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心源性猝死的可能性最大,但……”他顿了一下,“我采了血样和胃内容物,回局里做毒理。”

“你觉得不是猝死?”

“我觉得太净了。”赵满仓说。

沈夜抬头看他。

赵满仓的表情很微妙。他指了指桌面,马学成的桌面异常整洁,水杯放在右手边,杯子里还有半杯水;鼠标垫是净的;显示器下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今待办事项,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最后一条是“提交代码”,后面没有打勾。

“一个加班到凌晨一点的人,桌上没有外卖盒子,没有零食包装袋,咖啡杯只有一个,而且只喝了半杯。”赵满仓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夜确实觉得奇怪。他办过的猝死案里,每一个加班死去的程序员,桌上都是一片狼藉,外卖盒子摞了三四层,红牛罐子排成一排,烟灰缸堆成小山。那才是真实的加班状态:脏乱、疲惫、用食物和填充每一寸清醒的时间。

马学成的桌面像是一个摆拍现场。

或者说,像是一个被清理过的现场。

沈夜站起来,视线扫过桌面上的东西: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水杯,一个手机支架,手机还放在支架上,屏幕暗着。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药盒。

药盒就在水杯旁边。白色,圆形,大约半个拳头大,顶部有一个小小的LED屏幕,此刻亮着一行绿色的字:“今已服药 ✓”。

药盒的侧面印着一个笑脸,笑脸下面是一行小字:“锐恒科技·员工关怀计划·健康每一天 ”。

那个笑脸让沈夜不舒服。不是因为它画得不好,恰恰相反,它画得太好了,弧度恰到好处,两个眼睛圆圆的,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能让人感到被关心。但放在一具尸体旁边,这个笑脸就像是一种嘲讽,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一种事先准备好的辩解。

“你打开看了?”沈夜问。

赵满仓点头。他戴上新手套,重新打开药盒的盖子。

药盒分三格,分别标注“早”“中”“晚”。每一格里都有药片,“早”格空了,“中”格空了,“晚”格还有一片。药片是浅黄色的,圆形,比普通的维生素片小一号,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赵满仓从“晚”格里用镊子夹出那片药,放进一个透明证物袋里,对着灯光举起来。

“维生素片应该是粉色的。”赵满仓说,“我爱人每天吃,我认识。这个颜色不对。”

沈夜接过证物袋,凑近看了看。药片在灯光下有一种微微的珠光质感,像是被裹了一层极薄的糖衣。他闻了闻,隔着袋子,什么也闻不到。

“公司发的?”

“对。说是‘员工关怀计划’,给每个员工发一个智能药盒,里面装的是定制维生素,据个人的体检数据配的。”赵满仓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特有的冷幽默,“你看,关怀,定制,智能。多好。”

“全公司都有?”

“我问了HR,说是一千五百多人,人手一个。”

一千五百多个药盒。一千五百多份“关怀”。

沈夜把证物袋放回赵满仓的证物箱里。他再次看向马学成的脸,那张灰白的、松弛的、带着某种奇怪安详的脸。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吃了今天的药吗?”

“早中两格都空了,应该是吃了。”赵满仓说,“晚格的没吃,可能是还没到时间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还没到吃药的时间,马学成就已经死了。

沈夜蹲下来,重新审视那个药盒。他注意到药盒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充电口,旁边是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圆孔,那是重启键的位置。这是一个有芯片的设备,能联网,能提醒,能记录。

“这个药盒连手机?”沈夜问。

“有个APP,叫‘小护’。”赵满仓说,“我一会让人把他的手机带走,回头让秦鹿看看。”

沈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目光从马学成的尸体移开,扫过整个办公区。

凌晨三点多的四十七层,没有了敲键盘的声音,安静得像一个废弃的剧场。三十七个工位,三十七把人体工学椅,三十七台显示器,三十七个键盘。每个工位上都有一盆绿植……公司统一配的,小棵的绿萝,养在白色的塑料花盆里,盆上贴着标签,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一句格言。马学成那盆绿萝已经枯了,叶子耷拉下来,土是的。

沈夜看着那些工位,那些椅子,那些屏幕,那些绿萝,脑子里冒出一个词:饲养场。

不是办公室,是饲养场。

每只动物有一个格子,每个格子里有食槽和水槽,现在是药盒和水杯,每天按时投喂,按时亮灯,按时熄灯。动物们低头吃食,偶尔抬头看看隔壁的格子,然后继续低头。没有人抬头看天花板,因为天花板上面是另一层格子,另一个饲养场。

牛马,这个词倒是真的合适。

沈夜把手套摘下来,走到窗边。

四十七层的落地窗外是滨城的夜景。城市在脚下铺开,灯火像一张巨大的电路板,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路和节点。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像是一条流淌的电流。

更远处,城郊的方向,是一片漆黑,那里是城中村,是周牧原的出租屋所在的地方。

周牧原。

沈夜闭上眼睛。上次去城中村的时候,周牧原坐在那间发霉的出租屋里,面对着满墙的女孩照片——他的妹妹,周念慈,从婴儿到十六岁,每一张都在笑。然后沈夜看到了角落里那行字:“念念别怕”。

周牧原拒绝了沈夜的询问,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证明周牧原是人凶手。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节奏很均匀,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沈夜站在门口看了他五分钟,周牧原一次也没回头。

“你在写什么?”

“代码。”

“什么代码?”

周牧原没回答。他的手指继续敲着键盘,哒哒哒,哒哒哒,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的脚步声,稳定,孤独,没有终点。

沈夜睁开眼睛。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叠在城市的灯火上面,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浮在水面上。

他得再去见周牧原。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先把眼前这具尸体的事情搞清楚。

赵满仓做完初步尸检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

沈夜在公司的会议室里等了两个小时。他没有闲着,他让刑警把留在公司的三十五个员工挨个做了笔录,自己翻了其中七八份。笔录的内容千篇一律:不认识马学成/点头之交/只知道他在三组/没注意他什么时候不舒服/没听到任何异常声音。

“他们不是在隐瞒什么,”负责做笔录的小刘对沈夜说,“他们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人坐在彼此对面,每天见面十二个小时以上,但他们对彼此的了解还不如对屏幕上的代码多。”

沈夜翻了翻笔录。有一个人的回答让他多看了两眼——刘伟,马学成的组长,就是那个第一个走过去探脉搏的人。刘伟在笔录里说了一句话:“马学成最近状态不好,提过几次头疼,我让他休息,他说不能停。”

“不能停”,三个字,沈夜在心里咀嚼了一会儿。

赵满仓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沈夜心里一沉。

赵满仓很少有这种表情。二十年来他见过太多死亡,脸上早就练出了一层职业性的钝感,像一层老茧,能把大部分情绪挡在外面。但现在,那层老茧上出现了裂缝。

“安眠药。”赵满仓把报告放在桌上,“血液里检测出了唑吡坦的代谢物,浓度不低。胃内容物里也有残留。他死前服用了安眠药。”

唑吡坦。沈夜知道这个药,速眠安的主要成分,处方药,短效催眠剂。正常人吃了一颗就会在十五分钟内睡着,吃多了会抑制呼吸,对心血管系统有负担。

“一个加班到凌晨一点的人,吃了安眠药?”沈夜说。

“不,”赵满仓摇头,“关键不在这里。关键是他什么时候吃的,以及他知不知道自己吃了。”

赵满仓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又想起这里是室内,把烟塞了回去。

“我检查了那片从药盒里取出来的药片。不是维生素,是唑吡坦的仿制药,做了糖衣处理,外观和维生素几乎一模一样。”

沈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满仓看着沈夜,“如果马学成以为自己吃的是维生素,那他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了安眠药。一个有心血管隐患的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了安眠药,然后继续高强度加班,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沈夜沉默了。

“还有,”赵满仓的声音更低了,“我不是心血管专家,但我看了一下他的体检报告……公司去年组织的体检,他有心律不齐的记录。我查了他药盒的APP数据,早中两次提醒他都按时点了‘已服药’。也就是说,他今天至少吃了两颗被掉包的安眠药。”

两颗。在心律不齐的情况下。然后继续加班到凌晨。

“这不是猝死,”沈夜说。

“这不是猝死,”赵满仓重复了一遍,“这是谋。只不过凶器很特别……不是刀,不是毒,是一个印着笑脸的药盒。”

会议室外面,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赵满仓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分外清晰。他看着窗外正在苏醒的城市,像是在看一个他越来越不认识的地方。

“一千五百多个药盒,”赵满仓说,“里面有多少颗不是维生素?”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像一针,尖朝下。

沈夜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停住了。

“赵哥,”他回头说,“你上次吃面是什么时候?”

赵满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燥的、不带太多温度的笑:“出完现场再说吧。这案子,怕是一碗面不够。”

沈夜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公司的HR总监,一个穿深蓝色套装的中年女人,头发扎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可能松散的东西都绑住。

她自我介绍叫孙雅琴,说话的时候嘴角保持着精确的上扬角度,沈夜在心里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微笑标尺”。

“沈警官,关于马学成的事,公司会全力配合调查。”孙雅琴说,“他是一位优秀的员工,我们非常痛心。”

“员工关怀计划,”沈夜说,“给我讲讲。”

孙雅琴的微笑纹丝不动。“这是我们CEO去年底提出来的。员工的健康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所以我们给每位员工做了定制体检,据体检结果配了个性化的维生素补充方案,然后采购了智能药盒,方便员工按时服用。”

“药盒是哪家公司供应的?”

“这个我需要查一下采购记录。”

“药盒里的药呢?”

“也是统一采购的。我看过样品,粉色的维生素片,很漂亮。”

“但现在不是粉色的。”沈夜说。

孙雅琴的微笑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眨了眨眼,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或者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可能牵连到她。

“我们会配合调查。”她重复了一遍。

沈夜看着她,突然问了一个不相的问题:“孙总监,你也加班吗?”

孙雅琴没有立刻回答。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她的脸在自然光下和电梯里的灯光下判若两人,灯光下的她是精致的、得体的、职业的;自然光下的她疲惫不堪,眼角的细纹像裂的河床,嘴唇上的口红已经有了脱落的痕迹。

“在锐恒,”她说,“没有人不加班。”

她走出电梯,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稳定,像是一段没有情感的代码。

沈夜站在电梯里没有动。他想起马学成桌上那盆枯死的绿萝,想起标签上的格言。他刚才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此刻翻出来看,标签上写着:

“马学成 · 凡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强大。”

不死他的,已经死了他。

沈夜回到局里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半。

他把车停在局里后院,没有立刻下车。他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翻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妈”那个名字。

他的手指悬在上面,没有按下去。

他已经两周没给母亲打电话了。上次通话是两个星期天前,母亲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老样子”。然后母亲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你爸走之前那几年,也是这么说。‘老样子’。”

沈夜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自从沈星失踪后,加班就成了习惯。

他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式电话机的沙沙声:“夜子?”

“妈,吃了吗?”

“刚吃完。你呢?”

“吃了。”

“吃的什么?”

沈夜想了想。他昨晚吃的什么?中午呢?他真的不记得了。

“排骨面。”他说。

“那就好。”母亲顿了一下,“你声音听着累。”

“没事,昨晚加班。”

“又加班。”母亲的语气不是责怪,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习惯。

“妈,我过两天回去看您。”

“不用特意回来,你忙你的。我挺好的,你姨妈昨天还来看我了,带了一箱牛。”

“那您注意身体。”

“你也是。”

沈夜挂了电话,在车里又坐了两分钟。他看着手机屏幕变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下车,走进局里。

秦鹿已经在技术科等着了。

她比沈夜先到一小时,不是因为敬业,是因为她本没回家。沈夜在锐恒科技的时候给她发了消息,让她查那个叫“小护”的APP,她就一直查到现在。

秦鹿二十七岁,瘦小,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永远大一号的卫衣,她说是为了方便随时随地缩在椅子里写代码。她的工位是整个技术科最乱的一个:三个显示器,两台笔记本,一堆数据线缠在一起,桌角放着一杯永远喝不完的茶,吸管已经被咬扁了。

“沈哥,你来了。”秦鹿看见沈夜进来,推了推眼镜,“我查了那个‘小护’APP,有点意思。”

“说。”

“开发方是一家叫‘颐元健康’的公司,注册地在滨城高新区,成立一年半,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叫……”她翻了一下屏幕,“陈志远。公司规模不大,但股东名单里有几个有意思的名字。”

“什么名字?”

“暂时还没查到和已知嫌疑人的直接关联,但股权结构做了三层嵌套,最终穿透到一个离岸账户。这种作手法……”她看了沈夜一眼,“和上次江映柳案里那个APP开发公司的结构一模一样。”

沈夜的眉头动了一下。

“ABYSS?”

“目前还不能确认,但手法高度相似。”秦鹿把一个U盘递给他,“药盒的固件我已经提取了,但解密需要时间。它的加密协议很复杂,一个维生素提醒药盒,不需要军级别的加密。”

“除非它提醒的不是维生素。”沈夜说。

秦鹿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界面,是“小护”APP的截图。界面设计得很温馨,粉白配色,圆角图标,药盒的卡通形象是一个穿护士服的小人,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写着“该吃药啦~”。

“这个APP会记录用户的服药时间、频率,还会据用户的体检数据给出‘健康建议’。”秦鹿滑动屏幕,“你看这里,‘您的心率数据偏高,建议减少摄入,今晚早点休息哦~’”

“它怎么知道心率数据?”

“药盒有蓝牙,连着手机,手机上有公司的健康打卡APP,员工每天要上传步数、心率、睡眠时长。两个APP的数据是互通的。”

沈夜看着那个穿护士服的卡通小人,看着它举着的托盘上那句“该吃药啦~”,想起了那个印着笑脸的药盒。

“秦鹿,”沈夜说,“你能不能查一下,马学成的药盒是什么时候被装入那些安眠药的?”

“我在查。APP有服药记录,每次用户打开药盒,药盒会通过蓝牙给APP发一个确认信号。但问题来了……”秦鹿调出另一张截图,“马学成的药盒最近一次‘开盒’记录是昨天晚上七点四十三分,对应的是‘晚’格,但他‘晚’格的药没有吃,还留在里面。而‘早’格和‘中’格的药,他确实是吃了的。”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晚上打开药盒之前,就已经把‘早’格和‘中’格的药换成了安眠药。”

“对。而且……”秦鹿的声音慢了下来,“我查了药盒的固件志。药盒在三天前有一次OTA升级记录——就是远程固件更新。但颐元健康的官方记录里,最近一次固件更新是两个月前。”

“有人远程更新了他的药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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