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夜在办公室里吃了两片吐司。吐司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没有烤,也没有抹酱——啃。他吃东西从来不讲究,吃饭对他来说不是享受,是加油。
他一边吃一边翻江映柳的合同,翻到违约金那一条的时候,咬吐司的力气大了一点,嘴角被硬面包皮划了一下。
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MCN机构的办公室在写字楼十二层,落地窗,能看到半个滨城。装修是网红风的——灰色水泥墙、暖色灯带、绿植墙、一个巨大的霓虹灯标志写着“流量即价值”。
那几个字用的是粉色霓虹管,在白天的光下显得有点尴尬,像化好了妆却被太阳照出粉底的脖颈线。
沈夜走出电梯,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地板是灰色的水泥自流平,墙上是暖色灯带,空气里有香薰的味道,柑橘调的,甜得发腻。一个外卖小哥拿着外卖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走了。走廊尽头的绿植墙上有一盆枯了,叶子耷拉着,但没人换,大概因为绿植墙只是背景板,没有人真的在乎植物死活。
接待区放着一排奖杯,全是什么“年度最佳MCN”“最具商业价值机构”“新媒体创新先锋”,每一个上面都积了一层灰。沈夜走过那排奖杯的时候,注意到最边上一个奖杯的底座裂了,用透明胶粘过,没粘好。
前台的小姑娘正刷手机,头都没抬。“找谁?”
“王皓。”
“您是……”
“公安局。”
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见过世面的。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
沈夜走进走廊。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每间里面都有人在对着电脑或手机忙碌。有人在剪视频,有人在写脚本,有人在看数据看板。没有人在聊天。走廊里唯一的声响是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笑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看了条搞笑视频的条件反射。
经过第二间办公室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挡不住:“……对,我们要优化主播矩阵,低效的那个去掉,再签两个新面孔……”优化。去掉。这两个词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一个人就从矩阵里被剪掉了。
矩阵。这个词让他不舒服,矩阵里没有活人,只有元素。元素可以被替换、被删除、被优化。人不行。但在这里,人就是元素。
王皓从最里面那间办公室出来迎他。一身牌,手腕上是块名表,不是什么大牌子,但设计很新锐,看着不便宜。
他看见沈夜,脸上先闪过一丝警惕,然后迅速换成了职业化的微笑。这个微笑和江映柳直播时的微笑出自同一个工厂,功能性的、标准化的、可量产的。
“沈警官是吧?请里面坐。”
沈夜没坐。他站在王皓的办公桌前,看着桌上的东西,一台MacBook,一部手机,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报表的标题是“江映柳账号运营数据,第49周”,期是昨天。人死了三天,数据还在出周报。周报不会因为人死了就停,它只关心数据,不关心数据背后的人是不是还在呼吸。
“你和江映柳是什么关系?”沈夜问。
“商业伙伴。”王皓说,同时看了一眼手机,他在看数据。
“她死了三天你就开始带货。”
王皓的手指在手机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划。“这是她生前的心愿。”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到沈夜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希望账号能继续更新,让粉丝们记得她。我只是帮她完成心愿。”
他说“心愿”这个词的时候,眼睛没看沈夜,看的是手机屏幕上的数据。数据在涨,沈夜从余光里看到了那条上升的曲线。粉丝增长曲线,比江映柳活着的时候还陡。
沈夜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王皓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数据看板上的增长曲线,那种曲线永远是往上的,因为下行的时候没人看。
沈夜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没有在撒谎。他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这比撒谎更可怕。因为撒谎的人知道自己在做错事,还有底线。不撒谎的人,他们没有底线,因为他们本不觉得需要底线。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城市。十二层的高度让地面上的人变成了小点,走路的小点、骑车的小点、等公交的小点。每一个小点都有手机,每一个手机都在接收推送。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王皓的手机里收到了什么推送?他在看数据的时候,系统在给他推什么?也许推的是“如何提高团队效率”“AI技术最新趋势”“年度回报分析”,推送会匹配你的身份。
王皓是加害者还是受益者?也许都是。也许分不清。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在被推送塑造,只是方向不同,江映柳被推向死亡,王皓被推向增长,而他们站在同一条流水线的两端,一端产出痛苦,一端产出利润。
“网上那些人呢?”沈夜问。
“什么人?”
“骂她的人。她活着的时候,评论区有多少人在骂她?”
王皓的眼神闪了一下。他好像没想到沈夜会问这个。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哪个主播没有黑粉?映柳的三百万粉丝里,黑粉也就……几千个吧。但他们骂得特别狠,什么‘卖惨女王’‘哭穷专业户’……”他顿了一下,“不过黑粉也是粉,有争议才有流量。这是行业常识。”
“行业常识”。这四个字让沈夜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行业常识,把人骂到死叫“有争议”,死了之后卖她的脸叫“心愿”,违约金二十八万叫“合同”。每一个词都是经过包装的,像那些死亡推送一样,裹了一层糖衣的刀片,咽下去才知道会出血。
“一个被骂到死的人,你说黑粉也是粉?”
王皓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数据通知。他没有读,但他笑了,那种看到好消息的条件反射。
“合同给我看看。”
王皓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复印件。他翻找抽屉的时候,沈夜看到了抽屉里的其他东西,几份同样的合同模板,只是名字和金额不同。流水线作业。批量生产。每个模板的封面上都有“独家经纪”四个字,加粗,红色。红色像血,但这只是合同的颜色。
沈夜一页一页地翻。签约费八千块,分成比例三七开——机构七,江映柳三。第七条写着:“乙方不得单方面终止,否则需赔偿甲方全部预期收益损失。”
全部预期收益损失。意思是你不仅赔违约金二十八万,还要赔“如果你继续我们本来能赚到的钱”。这不是合同,这是卖身契,不,比卖身契还不如。卖身契好歹包吃包住。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江映柳的签名很潦草,“柳”字的最后一拖长了,像一条没来得及收住的尾巴。她签的时候大概没怎么看,或者看了也没看懂——八千块买到的不仅是她的笑容,还有她的沉默、她的眼泪、她的失眠、她的安眠药、她那双划手机划出压痕的手。
他合上合同,放在桌上。他没有还给王皓,不是因为需要留存,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份合同回到那个抽屉里,和那些流水线生产的模板待在一起。它应该待在阳光底下,让所有人看到第七条写着什么。
但阳光照不到合同。阳光照到的是数据。数据在涨,王皓在笑,合同在抽屉里安静地等着下一个名字。
王皓在谈话间隙接了个电话。他捂住话筒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转身对着电话压低声音:“对对对,AI虚拟人下周上线,形象授权已经拿到了,对,她妈签的,给了八千块。”
他挂了电话,又像是想起来什么,补了一句:“哦对了,员工关怀计划那个智能手环的事你跟进了吗?上个月发的那些,数据回收率怎么样?”
沈夜听到了后半句,没太在意。一个MCN机构也有“员工关怀计划”?听着像大厂才搞的东西。
八千块。
沈夜听到了这个数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克制情绪的方式,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数,数到几的时候可以松开拳头。
八千块。和江映柳签约时拿到的那个数字一模一样。
一条人命,从头到尾,就值两个八千块。签约的时候八千,死后卖脸八千。活着的和死了的,一个价。
不,死了的更值钱,因为活着的江映柳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吃药、需要偶尔哭一场,成本很高。死了的江映柳不需要任何东西,只需要一段代码。代码不吃饭,代码不哭,代码不会说“我不想播了”。
他的拳头在口袋里又攥紧了一分。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他需要这点疼,疼让他清醒,让他不至于一拳砸在王皓那张数据看板上。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两个MCN员工在聊天,没注意到拐角站着一个警察。
一个说“映柳走了之后那个号还在涨,太离谱了”,另一个说“王哥已经注册了新号,准备搞AI虚拟人,你看到那个演示了没?跟真的一样”。
沈夜站在拐角,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了。
赵满仓从一旁走了过来。赵满仓今天跟来是因为沈夜需要一个冷静的人,赵满仓是沈夜身边唯一一个不需要他解释“我为什么又想”的人。赵满仓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只手的力道意思是:别,要写报告。
沈夜松开了拳头。掌心有四个指甲印,红的。对啊,这些人又有什么错。
他们在电梯里往下走。电梯里有一面镜子,沈夜看到自己的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嘴角绷得很紧,像一拉直的线。他移开了目光。镜子里的赵满仓在喝水,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的保温杯,水是凉的。
沈夜刷了一下手机,首页推荐的第一条就是一个“AI复活明星”的视频,评论区在刷“太真了”“感动哭了”。他关掉手机。
人们不在乎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他们只在乎内容好不好看。
“赵哥,”沈夜说,“你验了这么多尸体,有没有见过比这更……”他想了想用什么词,“更荒唐的事?”
赵满仓想了想,说:“有一次验一个老板,五十六岁,心梗,死在办公室。他死后公司发了讣告,朋友圈转发了一千多次,全是‘缅怀’‘痛惜’。然后第二天涨了。”
“为什么涨?”
“因为市场觉得新管理层会更有冲劲。”赵满仓说,“所以你看,人死了,公司活了。和江映柳一样……人死了,账号活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个老板的讣告还是人写的。江映柳的‘讣告’是AI生成的。这就是进步……连悲伤都可以外包了。”
沈夜没笑。赵满仓也没笑。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笑话。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赵满仓走出电梯,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永远喝凉水,他说热水会让手指变软,解剖的时候不够稳。
沈夜一直觉得这是他编的理由,就像顾临渊说“影响数据”一样,人总要给自己的习惯找个听起来像道理的理由。
外面在刮风,写字楼入口的旋转门被风吹得吱吱响。赵满仓看着保温杯里的水,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法医不害怕吗?”
“为什么?”
“因为害怕是活人的专利。”他把杯盖拧上,“死人不会让你害怕……他们只会让你难过。害怕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人死了之后,什么都不会发生了。没有‘接下来’,就没有害怕。”
沈夜看了他一眼。赵满仓的表情很平静,像他刚从解剖台上走出来一样平静。但沈夜认识他十年了,他知道赵满仓说这种话的时候,不是在逞强,是在给自己打一针——因为他知道,这起案件里有一样东西会让他害怕。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被设计。
回到局里,秦鹿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
她坐在椅子上,三个手机排成一排,银灰色头发在光灯下有点发亮。她看见沈夜就说:“沈队,我查了江映柳的推送志,有个发现。”
“说。”
“那波死亡推送不是平台常规算法推的。”她的语速很快,像出膛。“是被人从外面注入的。有人黑进了推荐系统,专门给江映柳定制了一份‘死亡菜单’。”
沈夜沉默了五秒。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他把双手进口袋,右手掌心的四个指甲印还在发烫。
“查。”
一个字。但秦鹿听懂了,这不是“查查看”的“查”,这是“查到底”的“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