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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7

赵满仓那天早上四点半就到了解剖室。他总是很早,不是勤奋,是习惯。独居的人容易醒得早,因为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来欺骗大脑“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他起床之后先烧了一壶水,但没喝,热水会让手指变软。他站在厨房里,看着壶嘴冒出的蒸汽,想了一会儿今天要做的事。然后他出门,走在天还没亮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没有行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刷在地上的声音很远很远地传过来,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赵满仓的解剖室在地下二层。灯光永远是白的,白到让人怀疑颜色本身是不是出了问题。不锈钢解剖台被擦得反光,能照见人的轮廓。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腐臭你闻多了会习惯。

这种气味你习惯不了,因为它是死亡本身的味道,不是腐烂,是停止。一个运转了几十年的系统突然停了,散热还没散完的那种味道。

赵满仓穿着白色防护服,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他做尸检从来不像别人那样赶时间,他说过“死人不着急”。这不是冷笑话,这是他的信条。死者把最后的秘密交给了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的面前是江映柳。或者说,是江映柳曾经住过的那具身体。

他总是这样想:这个人已经不在了,留下的是证据,不是人。人和证据的区别是什么?人有温度,证据没有。他摸到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凉的,但他的责任是让这些凉的皮肤说出生前的话。

他在做二次尸检。第一次的结论是自缢,无他痕迹。但沈夜说“再看看”,他就再看看。沈夜说“先看看”的时候,赵满仓知道那不是敷衍,那是沈夜的直觉在说话。沈夜的直觉比很多人的证据都靠谱。

他先洗手。这是他每次尸检前的仪式,即使手上什么都没有,也要在水龙头下冲三十秒。水是凉的,从指尖流过手心再流下手腕,像一条微型的河。他在冲水的时候闭着眼,让水流带走手指上属于活人世界的温度。这是他和死者之间的交接,活人的温度退场,死者的真相入场。

他检查了江映柳的双手。

右手食指指尖有一个轻微的压痕。拇指也是。长时间滑动屏幕造成的磨损,角质层增厚,指腹变形。这个痕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职业性磨损都要深。做文秘的指腹会平,做程序员的指关节会粗,做体力活的手掌会有茧。但江映柳的磨损是另一种,不是职业的,是强迫性的。像一个人反复触摸同一个位置,触摸到皮肤记住了那个形状。

他用法医的放大镜看了一下压痕的形状,弧形的,和手机屏幕的曲率吻合。左手没有同样的痕迹,她用右手滑手机。这意味着她在死前的七十二小时里几乎只用了一只手来完成所有的交互,另一只手可能在做别的事,可能在抱着自己,可能在做那个最后的动作之前的预演。

他放下放大镜,把江映柳的手轻轻放回解剖台上。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件易碎品。他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甲边缘有一点点毛刺,像是用牙齿咬的。这个细节让他停下来看了几秒。一个三百万粉丝的主播,指甲没有做美甲,而是用牙齿咬的,她在镜头前展示的一切和她在现实中经历的一切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这双手,在死前的七十二小时里,划了多少次手机?

他放下江映柳的手,站在解剖台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江映柳的脸上没有恐惧。赵满仓见过太多死人的脸了,恐惧的、痛苦的、愤怒的、平静的、不甘的。江映柳的脸是空的那种空,不是释然的空,是杯子被倒之后的那种空,什么都没了,连杯壁上的水渍都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你的手比你诚实。你的脸说‘我选择了走’,你的手说‘我被推着走’。”

然后他拿起工具,继续检查。

……

同一时间,秦鹿在追踪“ABYSS”签名。

服务器注册于三年前,注销于六个月前。注册信息全部伪造——假名、假地址、假电话。唯一真实的线索是一个邮箱地址:zhoumu****@*****。PM,端到端加密,总部在瑞士,即使有法院令也很难获取内容。邮箱已被清空,不是手动清空的,是自动销毁,注销服务器的同时触发了一个自毁脚本。

线索断了。

秦鹿坐在工位上,三个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张数据面具。她咬着棒棒糖的塑料棒,糖早吃完了,但她需要嘴巴动。她把脚翘到桌沿上,椅子往后仰了两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快要倒的椅子。

她看着那个邮箱地址,zhoumu……什么?zhoumu后面被星号遮了。PM的隐私保护连注册信息都做了脱敏处理,只保留了前五个字符。

“zhoumu……”她念了几遍,“州牧?粥木?昼目?执木?”

她把可能的拼音组合列了一遍。zhoumu,如果是一个中文名字的拼音,那可能性太多了。但如果是一个姓周的人……周牧?

她停住了。

周牧。不是常见名字。但也不是不可能。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脑子里,继续翻服务器的志。志里有一条异常的API调用记录,时间戳是三年前——调用方是一个内部IP,指向某大厂的推荐算法组。但这条记录太旧了,IP已经被回收,追踪不到具体的人。

她给沈夜发了一条消息:“ABYSS线索断了。但有两个方向:一、邮箱地址zhoumu****@protonmail,可能是中文姓名拼音;二、三年前有一次大厂内部API调用记录。我继续查。”

沈夜回了两个字:“辛苦。”

……

下午,赵满仓给沈夜打了电话。

“沈夜,你让我再看的,我看到了。”

“说。”

“江映柳的手机在她死后仍在自动作。我调了运行志,死后二十四小时内,自动点赞四十三条、评论七条、转发三条。每二十七分钟一次作,精确到秒。”

“脚本。”

“对。而且脚本的作内容全都是‘悲伤’‘悼念’相关的,像一具数字尸体在为自己守灵。更有意思的是,这些自动作不是随机的。点赞的帖子、评论的内容,都经过了筛选,全都是‘正能量’的悼念内容,没有一条是负面的。有人在控制这个账号的‘身后形象’。”

沈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她死了,但她的数据还活着。”

赵满仓说:“在算法的世界里,数据就是人。只要数据还在运行,她‘活着’……至少对系统来说。”

“那系统在乎的是人还是数据?”

赵满仓没回答。停了几秒,他说:“你知道法医和殡仪馆化妆师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化妆师负责让死人看起来像活人。法医负责让死人说出生前的话。一个是让你看不见死亡,一个是让你听见死亡。”他停了一下。“这个AI做的事,是化妆师的工作。它让江映柳的账号看起来还活着。但它不需要法医,因为账号没有秘密,账号的一切都是公开的。人需要法医,是因为人会把秘密带进棺材。数据不会。数据从来不说谎。”

“但人会替数据说谎。”沈夜说。

“对。”赵满仓说,“所以我说,死人不会说谎,但活人会替他们说谎。现在连活人都不需要了……脚本替你说谎。”

他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有一天,连尸体都不可信了。我了十五年,唯一的信仰就是‘死人不会说谎’。但如果连死人都是被设计好的,连死亡都是算法的一个输出结果,那我还能信什么?我还能替谁说话?”

沈夜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赵满仓又沉默了几秒。解剖室很安静,只有排风系统的嗡嗡声和偶尔的水滴声,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落进水池里,像某种倒计时。然后他说了一句听起来像自言自语的话:“孤独的老年人才是最容易被动摇的,他们什么都信。我上周验了一个独居老人,七十八岁,心梗。死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一个养生APP。他在上面买了一千二百块钱的‘量子能量贴’。一千二百块,他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三。”

他停了一下。“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不是他被骗了,是那个APP比他子女更像是在关心他。每天提醒他喝水、提醒他吃药、提醒他早点睡。他子女一年打不了三个电话。”

沈夜想到了楼道里那个等快递的老太太。她说“我那个降压药”,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她等的不是药,是有人记得她需要什么。

……

秦鹿花了四个小时分析了那个自动作脚本。她把脚本的代码结构、变量命名规则、函数调用方式、异常处理逻辑全部拆解了一遍。然后她把这些特征和“ABYSS”系统的加密协议做了逐一比对。

代码风格高度相似……同一个程序员写的。

变量命名用了同一种规则,全小写、下划线分隔、动词开头。比如“getuserprofile”“calcpushweight”“filtersensitivecontent”。函数调用的参数顺序一致,先是用户ID,然后是内容ID,最后是权重系数。异常处理用了同一个try-catch模板,catch块里永远只有一行log_error,没有任何恢复逻辑,这意味着写代码的人不在乎程序出错后会怎样,他只在乎出错的时候能被记录下来。甚至连注释的风格都一样,简洁、英文、没有标点,像是写给机器看的,不是写给人看的。

这意味着“深渊”系统不仅在江映柳生前控她的推送,还在她死后控她的“数字遗骸”。系统不需要她活着,只需要她的数据“活着”,因为活着的粉丝就是活着的流量,活着的流量就是活着的钱。

她又翻了一遍脚本的通信模块。在那里她发现了一组她之前没注意到的接口调用,脚本在执行自动作的同时,每隔两小时会向一个外部地址发送一次心跳包。心跳包的数据量很小,但它的目标地址和之前那组“设备管理平台”的API请求在同一个IP地址段内。

她犹豫了一下。是追下去,还是先放一放?线索太模糊了,一个IP地址段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同一家云服务商的普通客户。

她把这个发现存进了U盘,红色的那个,案件资料。然后继续分析脚本本身。设备管理平台的事,以后再说。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沈夜的时候,沈夜说了一句话。

“它不是在一个人。它是在替换一个人。”

赵满仓在旁边,正在收拾尸检工具。他听了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殡仪馆的化妆师怎么工作的吗?他们把死人化成活人的样子,更好看的活人。因为活人不想看到死亡,活人只想看到‘安详’。这个AI做的事是一样的,把死人化成数据,更好看的数据。因为活人不想面对死亡,活人只想刷到‘安详’。”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了十五年,第一次觉得尸检台上的死人比屏幕上的活人可信。至少死人不会给你点赞。”

停了两秒。“虽然她的账号会。”

秦鹿在那头苦笑了一声。她刚才分析自动点赞的时候发现,江映柳的账号给一条“如何摆脱手机依赖”的帖子点了个赞。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在自动脚本的控制下,给一条“放下手机”的内容点赞。

连“放下手机”这个动作,都是算法替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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