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来了。
不是来请安的时辰，是下午。
云溪进来通报的时候，顾昭宁正在榻上小憩。
“娘娘，苏妃来了。”
顾昭宁睁开眼睛。
“她来做什么？”
“她说想跟娘娘说说话。”
顾昭宁坐起来，理了理头发。
“让她进来吧。”
苏婉仪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淡绿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
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刚冒出土的小竹笋。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
顾昭宁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苏婉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苏妃今天怎么有空来？”
顾昭宁端起茶杯，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苏婉仪犹豫了一下。
“臣妾……有些话，想跟娘娘说。”
苏婉仪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云溪。
顾昭宁明白了。
“云溪，你去门口守着。”
“是。”
云溪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顾昭宁面前。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顾昭宁端着茶杯，没动。
“苏妃，你这是做什么？”
苏婉仪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皇后娘娘，臣妾想求娘娘一件事。”
“说。”
“臣妾想……投靠娘娘。”
顾昭宁放下茶杯，看着她。
“投靠本宫？为什么？”
苏婉仪咬了咬嘴唇。
“因为臣妾在宫里，没有靠山。”
“臣妾是庶出，父亲虽然是丞相，但丞相府的事，轮不到臣妾说话。”
“臣妾的母亲去世得早，在府里的时候，就没人帮臣妾。”
“进了宫，更是一个人都不认识。”
“臣妾……害怕。”
顾昭宁看着她。
“害怕什么？”
“害怕站错队。”
苏婉仪的声音有点抖。
“柳贵妃有权有势，太后是她的姑母，柳家是她的后盾。”
“臣妾什么都没有。”
“如果臣妾投靠她，她不会把臣妾当自己人，只会把臣妾当棋子。”
“如果臣妾不投靠她，她迟早会对付臣妾。”
“臣妾想来想去，只有娘娘这里，是臣妾的出路。”
顾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本宫会收你？”
“因为娘娘需要人。”
苏婉仪抬起头，眼神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柳贵妃身边有林妃，有江贵人，有李才人。”
“臣妾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臣妾听话。”
“娘娘让臣妾做什么，臣妾就做什么。”
“娘娘不让臣妾做的，臣妾绝不多事。”
顾昭宁放下茶杯。
“你说完了？”
苏婉仪愣了一下。
“说……说完了。”
“那本宫问你几个问题。”
“娘娘请问。”
“你父亲苏丞相，知道你来投靠本宫吗？”
苏婉仪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是臣妾自己的决定。”
“你父亲跟柳太傅在朝堂上不对付，你知道吧？”
“臣妾知道。”
“那你来投靠本宫，是因为你父亲的立场，还是因为你自己的判断？”
苏婉仪想了想。
“都有。”
“臣妾的父亲跟柳太傅是政敌，如果臣妾投靠柳贵妃，父亲在朝堂上会很难做。”
“但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
“臣妾觉得，娘娘是个好人。”
顾昭宁笑了一下。
“好人？”
“好人在这宫里，活不长。”
苏婉仪的脸色变了一下。
“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本宫知道。”
顾昭宁打断了她。
“本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娘娘请问。”
“如果有一天，本宫和柳贵妃撕破脸了，你站在谁那边？”
苏婉仪没有犹豫。
“娘娘这边。”
“为什么？”
“因为柳贵妃不会赢。”
顾昭宁挑了挑眉。
“哦？为什么这么说？”
苏婉仪抬起头，看着顾昭宁的眼睛。
“因为娘娘和这宫里所有争宠的妃嫔都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
“这宫里众人，要么一味攀附君恩，要么畏惧柳家权势，人人皆有软肋，事事皆为私利。”
“唯独娘娘不同。”
“您不争不抢，却步步沉稳，不惧强权，亦不媚君心。”
“遇事冷静有度，处事公私分明，这般心性气度，是旁人远远不及的。”
“臣妾在请安的时候，看娘娘处置柳贵妃，心里就有数了。”
“柳贵妃失仪不敬。”
“娘娘不急不躁，该罚的罚，该说的说。”
苏婉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臣妾觉得，娘娘是个有手段的人。”
“跟着有手段的人，不会错。”
顾昭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苏妃。”
“臣妾在。”
“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岁，就有这样的见识，不容易。”
苏婉仪低下头。
“臣妾只是……不想死。”
顾昭宁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苏婉仪。
前世苏婉仪也是投靠了她，一直忠心耿耿。
到她死的那天，苏婉仪都没背叛过她。
后来她死了，苏婉仪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
但应该不会太好。
柳贵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跟她有关的人。
“好。”
顾昭宁开口了。
苏婉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多谢皇后娘娘！”
“先别急着谢。”
顾昭宁看着她。
“本宫有几个条件。”
“娘娘请说。”
“第一，本宫让你做的事，你才能做。本宫没让你做的事，你一样都不许做。”
“臣妾明白。”
“第二，不管发生什么事，没有本宫的命令，你不许擅自行动。”
“第三——”
顾昭宁顿了顿。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娘娘请说。”
“如果有一天，本宫出了事，你立刻跟本宫撇清关系。”
“不管谁来问你，你都说你跟本宫不熟。”
“听到了吗？”
苏婉仪愣住了。
“娘娘，这——”
“听到了吗？”
苏婉仪的眼眶红了。
“臣妾……听到了。”
顾昭宁端起茶杯。
“起来吧。”
“地上凉。”
苏婉仪站起来，擦了擦眼角。
“娘娘，臣妾以后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顾昭宁放下茶杯。
“平时不用来找本宫，免得被人看到。”
“有什么事，本宫会让张嬷嬷去找你。”
“你那边有什么动静，也让你的丫鬟来找张嬷嬷。”
“别让人发现。”
苏婉仪点了点头。
“臣妾记住了。”
“还有。”
顾昭宁看着她。
“柳贵妃那边，你暂时不用刻意疏远。”
“她找你说话，你就听着。”
“她让你做什么，你就拖着。”
“拖不过的，就来告诉本宫。”
“臣妾明白。”
“行了，回去吧。”
“出来太久了，会让人起疑。”
苏婉仪屈了屈膝。
“臣妾告退。”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娘娘。”
“嗯？”
“臣妾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娘娘为什么愿意收下臣妾？”
顾昭宁看着她。
“因为你刚才说了一句实话。”
“什么话？”
“你说你不想死。”
顾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
“在这宫里，想活的人，比想争的人，更值得信任。”
苏婉仪看着她的背影，鼻子一酸。
“臣妾记住了。”
她转身走了。
……
云溪从门外进来，看到顾昭宁站在窗前。
“娘娘，苏妃她来做什么？”
“来投靠本宫。”
云溪瞪大了眼睛。
“投靠？！”
“小声点。”
云溪赶紧捂住嘴。
“娘娘，苏妃可信吗？”
“可不可信，试试就知道了。”
“怎么试？”
“给她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顾昭宁转过身。
“让她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柳贵妃每天的行程。”
“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睡，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事无巨细，全都要。”
云溪倒吸一口凉气。
“娘娘，您这是要让苏妃当探子啊？”
“她自己送上门来的，不用白不用。”
“可是万一她出卖娘娘——”
“她不会，她没有退路。”
顾昭宁走回桌前坐下。
“柳贵妃那边，她去了也是当棋子。”
“本宫这边，她至少还有条活路。”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云溪点了点头。
“那娘娘，接下来怎么办？”
“等苏妃的消息。”
顾昭宁端起茶杯。
“柳贵妃不会安分太久的。”
“她迟早会出手。”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出手之前，把她的底牌摸清楚。”
云溪觉得娘娘说得有道理。
虽然她还是有点担心苏妃不可信。
但娘娘说可信，那应该就是可信的。
“娘娘，苏妃说您是个好人。”
“怎么了？”
“奴婢也觉得您是个好人。”
顾昭宁看了她一眼。
“好人？”
“在这宫里，好人活不长。”
云溪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