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风波过去后的第二天，轩辕宸来了凤仪宫。
李德全通报的时候，顾昭宁正在喝补汤。
“皇后娘娘，陛下来了。”
顾昭宁放下碗，擦了擦嘴。
“知道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迎接。
轩辕宸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顾昭宁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脸上没有脂粉，净净的。
不像一个皇后，倒像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
“臣妾给陛下请安。”
“起来。”
轩辕宸走进去，坐下。
顾昭宁在他对面坐下，中间还是隔着那张桌子。
云溪端了茶上来，退了下去。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轩辕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昨天的事，朕这般处置，你可满意？”
顾昭宁唇角浅浅扬起一抹规整的笑意。
“陛下圣断，臣妾并无不满。”
“朕酌情减半了责罚，你心底当真不介意？”
“陛下既言她是初犯，从轻处置理所应当。”
“臣妾无可置喙。”
轩辕宸凝眸沉沉看向她。
眼前人明明在笑，眼底却无半分往暖意。
从前她笑意嫣然，必先眼底生辉，方染唇角。
可如今，她唯有唇角牵强上扬，双眸一片平静漠然。
这般笑容，客套疏离，如同假面。
“昭宁。”
“臣妾在。”
“朕有一问，你如实答朕。”
“陛下但问无妨。”
“昨之事，你可有吃醋？”
顾昭宁端着茶杯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
“陛下所言何意？”
“朕问你，昨朕留宿贵妃宫中，你可心生醋意？”
轩辕宸字字清晰，目光灼灼锁着她的容颜，不肯放过她半分神色。
顾昭宁缓缓放下茶杯，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陛下想听真话？”
“朕要听真话。”
“臣妾心中，毫无波澜。”
轩辕宸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置信。
“当真半分情绪皆无？不恼、不委屈，亦不难过？”
顾昭宁神色恬淡，字字清冷。
“是。”
轩辕宸脸色骤然沉冷下来。
“昭宁，你从前绝非这般模样。”
顾昭宁抬手覆上杯沿，静静望着他。
“陛下，从前那般患得患失的子，臣妾早已过够。”
轩辕宸一时语塞，心底莫名发闷。
“所以如今，你便全然不在乎朕了？”
“臣妾并非全然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臣妾在乎家人平安，在乎自身康健，在乎余生安稳无虞。”
她话锋微顿，疏离尽显。
她顿了顿。
“至于情爱纠葛、君心深浅，臣妾无力过问，亦无心再顾。”
轩辕宸深深凝望着她，良久才开口，语气带着笃定的执拗。
“你在说谎。”
“陛下不信，臣妾无言辩驳。”
“朕知晓，你定然是在说谎。”
“那陛下，究竟想听臣妾说什么？”
“朕要听你的真心话。”
“臣妾所言，句句真心。”
“并非如此。”
顾昭宁抬眸，忽而浅浅一笑，疏离又通透。
“那陛下不妨说说，心中期待臣妾作何回答？”
轩辕宸骤然语塞。
他一时竟说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答案。
是想听她带着醋意撒娇，说心中在意、心生不悦？
可当真听到这般答案，他又该如何自处？
难道要他许诺，此生唯她一人，绝无旁人？
可如今的顾昭宁，早已不会再信他这般空口诺言。
她眼底的清醒与淡漠，早已说明了一切。
“昭宁。”
“臣妾在。”
“朕还有一问。”
“陛下请讲。”
“朕说，只是假设。”
“如果朕把柳贵妃送出宫，你会高兴吗？”
顾昭宁端着茶杯的手又顿了一下。
“陛下不会的。”
“朕说如果。”
“没有如果。”
“为什么？”
“因为柳贵妃是太后的侄女，是柳家的嫡女。”
顾昭宁看着他。
“陛下需要柳家平衡朝堂。”
“所以柳贵妃不会出宫。”
轩辕宸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顾昭宁会把话说得这么透。
以前的她，从来不想这些。
以前的她，只在乎他爱不爱她，陪不陪她，有没有别的女人。
现在的她，连朝堂局势都看得一清二楚。
“昭宁，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了？”
顾昭宁抬眸，神色平和淡然，谦卑有度，恪守着后宫本分。
“后宫不得政，臣妾不过是闲来思忖，些许浅见罢了。”
“昭宁，朕——”
“陛下不用解释。”
顾昭宁打断了他。
“陛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臣妾不会拦着，也不会闹。”
“臣妾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如果有一天，真的不想要臣妾这个皇后了，请提前告诉臣妾。”
“臣妾自己走，不劳陛下费心。”
轩辕宸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顾昭宁看着他，面不改色。
“臣妾说，如果陛下不想要臣妾了，臣妾自己走。”
“不会赖在这个位置上。”
“也不会让陛下为难。”
“谁说不想要你了？！”
轩辕宸的声音大得外面的云溪都抖了一下。
“朕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要你了？！”
“陛下没说过。”
“那你说这种话——”
“但陛下也没说过想要臣妾。”
轩辕宸被噎住了。
他想说“朕当然想要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来，他确实很久没说过这样的话了。
自从选秀的事提上议程，他就没再说过。
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昭宁——”
“陛下，茶凉了。”
顾昭宁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
“陛下喝口茶，消消气。”
轩辕宸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口闷得慌。
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完。
“朕走了。”
“臣妾恭送陛下。”
顾昭宁站起来，屈膝行礼。
轩辕宸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昭宁。”
“臣妾在。”
“朕心里有你。”
顾昭宁笑了笑。
“臣妾知道了。”
轩辕宸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了。
就只是知道了。
以前他说这种话，她会扑上来抱住他，会笑着说“我就知道”，会在他脸上亲一口。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轩辕宸大步走了出去。
……
顾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
云溪从旁边探出头来。
“娘娘，陛下刚才好像生气了。”
“嗯。”
“您不怕陛下以后不来了？”
顾昭宁转过身。
“他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云溪被噎了一下。
“可是娘娘，您不是要怀小皇子吗？”
“他不来，您怎么怀啊？”
顾昭宁看了她一眼。
“他不来，我可以去啊。”
云溪愣了一下。
顾昭宁走回桌前坐下。
“他不来凤仪宫，我就去养心殿。”
“他不来看我，我就去看他。”
“反正路又不太远，走几步就到了。”
“可是您刚才对陛下那么冷淡，转头又去找他，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顾昭宁笑了。
“我去找他，是为了怀小皇子。”
“不是为了他。”
“这两件事，不一样。”
云溪糊涂了。
怎么就不一样了？
不都是去找陛下吗？
“行了，别想了。”
顾昭宁端起那碗补汤，一饮而尽。
“去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养心殿。”
“去嘛？”
“去给陛下送汤。”
“送汤？”
“对。皇后给陛下送汤，天经地义。”
“谁也说不出什么。”
云溪点了点头。
虽然没太懂，但她觉得娘娘说得有道理。
“那娘娘，汤里要加点什么吗？”
顾昭宁看了她一眼。
“你想加什么？”
“奴婢听说，有些东西喝了容易怀小皇子——”
“云溪。”
“奴婢在。”
“你再胡说八道，今天的中饭就别吃了。”
云溪立刻闭嘴，跑了出去。
……
顾昭宁一个人坐在窗前，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她皱了皱眉，放下茶杯。
“轩辕宸，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我想要的，你也给不了。”
“那就这样吧。”
“你做你的皇帝，我做我的皇后。”
“各过各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