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圣旨下达后的第二十七天,新人入宫了。
一共六位。
轿子一顶接一顶地抬进皇宫,从侧门鱼贯而入。
顾昭宁站在凤仪宫的窗前,看着远处那一溜红色的小轿,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云溪站在她身后,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娘娘,她们来了,六顶轿子呢!,您不出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她们长什么样啊!”
顾昭宁转过身。
“长什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云溪被噎了一下。
“可是她们以后就是陛下的妃子了——”
“那又怎样?”
顾昭宁走回桌前坐下,拿起一份名单。
这是李德全昨晚送来的,上面写着六个人的名字、家世、年龄,以及拟定的位份。
柳玉瑶,太傅柳承业嫡女,太后亲侄女——贵妃。
苏婉仪,丞相苏瑾庶女——妃。
林若薇,礼部尚书林文渊嫡女——妃。
江若湄,太仆寺少卿江远山嫡女——贵人。
李婉柔,内务府总管李忠全嫡女——才人。
唐语然,工部侍郎唐修远嫡女——嫔。
顾昭宁看着这份名单,笑了一下。
跟前世一模一样。
柳玉瑶一进宫就是贵妃,位份仅次于她。
苏婉仪和林若薇都是妃位,平起平坐。
江若湄是贵人,李婉柔是才人,位份最低。
唐语然是嫔,不上不下,卡在中间。
“娘娘,您笑什么?”
“笑这圣旨写得挺工整。”
云溪凑过来看,一眼就看到了“贵妃”两个字。
“贵妃?!”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一进宫就是贵妃?!”
“怎么了?”
“怎么了?!娘娘,贵妃只比您低一级!她凭什么?!”
“凭她爹是太傅,她姑母是太后。”
“那也不能——”
“能。”
顾昭宁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皇帝选妃,看的不是能力,是家世。”
“柳家有权有势,给个贵妃,合情合理。”
云溪气得脸都红了。
“合情合理个屁!”
“云溪,你是宫女,不能说脏话。”
“可是奴婢气不过!”
“气不过也得忍着。”
顾昭宁放下茶杯。
“忍不了也得忍。”
“忍到你能收拾她的那天。”
云溪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顾昭宁重新拿起名单,拿起笔。
她要在每个人名字后面写上分配的宫殿。
写之前,她先想了想前世的布局。
前世柳玉瑶住长乐宫,离养心殿最近。
苏婉仪住钟粹宫,离凤仪宫不远。
林若薇住永和宫,中规中矩。
江若湄住冷香院,偏僻得很。
李婉柔住静思苑,比冷香院还偏。
唐语然住启祥宫,不大不小,不好不坏。
这一世,她决定照搬,不是因为她懒。
是因为前世的布局里,藏着很多她后来才看懂的信息。
比如——长乐宫为什么离养心殿最近?
因为太后安排的。
为的就是让柳玉瑶能随时见到轩辕宸。
比如——冷香院为什么那么偏?
因为江若湄家世最低,又不讨太后喜欢。
所以被打发到最远的角落。
这些信息,前世她不在意。
这一世,每一条都是线索。
顾昭宁的笔落在纸上。
柳玉瑶——贵妃,住长乐宫。
苏婉仪——妃,住钟粹宫。
林若薇——妃,住永和宫。
江若湄——贵人,住冷香院。
李婉柔——才人,住静思苑。
唐语然——嫔,住启祥宫。
写完之后,她对着名单看了一遍。
“云溪,去把张嬷嬷叫来。”
“是。”
张嬷嬷很快来了。
顾昭宁把名单递给她。
“嬷嬷,这是新入宫嫔妃的位份和宫殿分配,你去安排一下。”
张嬷嬷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贵妃?柳答应直接封贵妃?”
“怎么了?”
“老奴只是觉得,这个位份太高了。”
“高就高吧。”
顾昭宁笑了笑。
“位份高,摔下来才疼。”
张嬷嬷看着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她听着怎么那么瘆人呢?
“老奴明白了。”
“还有。”
顾昭宁端起茶杯。
“冷香院和静思苑,别因为偏就少给东西。”
“该给的份例,一两都不能少。”
“江贵人住得偏,心里肯定不痛快,别让她觉得是皇后在针对她。”
张嬷嬷点头。
“老奴省得。”
“至于长乐宫——”
顾昭宁顿了一下。
“长乐宫的东西,给最好的。”
“贵妃嘛,排场要有。”
“太后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特意吩咐的。”
张嬷嬷更糊涂了。
娘娘这是……对柳贵妃好?
“娘娘,您为什么要对柳贵妃这么好?”
“好?”
顾昭宁笑了一下。
“我不是对她好。”
“我是在给她搭台。”
“搭什么台?”
“搭一个让她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台。”
“她越觉得自己了不起,就越容易犯错。”
“越容易犯错,就越容易被我抓住把柄。”
张嬷嬷恍然大悟。
“老奴明白了。”
“去吧。”
张嬷嬷走到门口,顾昭宁又叫住她。
“嬷嬷,从今天起,你每天去各宫走一趟。”
“走一趟?”
“对。去看看她们在做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
张嬷嬷明白了。
“娘娘是要老奴盯着她们?”
“不是盯着。”
顾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
“是关心她们。”
“她们刚入宫,人生地不熟,我这个做皇后的,派人去看看她们,合情合理。”
张嬷嬷笑了。
“老奴懂了。”
“还有。”
顾昭宁转过身。
“长乐宫那边,多去几次。”
“柳贵妃的姑母是太后,身份尊贵,要特别关照。”
“钟粹宫那边,也多去几次。”
张嬷嬷愣了一下。
“钟粹宫?苏妃?”
“对。”
张嬷嬷没听懂,但没再问。
“老奴记下了。”
“去吧。”
张嬷嬷出去了。
云溪凑过来,小声问:“娘娘,您让张嬷嬷去盯着她们,是不是怕她们害您?”
“是等,等她们出手。”
顾昭宁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名单。
“她们不出手,我怎么知道谁是敌人?”
云溪想了想。
“可是娘娘,柳贵妃肯定是个坏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一进宫就当贵妃,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顾昭宁看了她一眼。
“你这脑子,倒是转得挺快。”
“那当然!奴婢跟着娘娘,脑子也变好使了!”
“是吗?那我考考你。”
“娘娘考!”
“贵妃上面是什么?”
“皇后!”
“皇后上面呢?”
“太后!”
“太后上面呢?”
云溪想了半天。
“……没了。”
“所以柳贵妃的目标是什么?”
“皇后……不,太后?!”
“对。”
顾昭宁把名单折起来。
“她不仅要当皇后,还要当太后。”
“所以她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我。”
云溪倒吸一口凉气。
“娘娘,那您怎么办?”
“怎么办?”
顾昭宁笑了一下。
“让她来。”
“她不来,我怎么抓住她的把柄?”
“没有把柄,我怎么收拾她?”
“不收拾她,我怎么当太后?”
云溪被绕晕了。
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娘娘要当太后。
……
下午,张嬷嬷回来了。
“娘娘,宫殿都安排好了。”
“老奴按您的吩咐,把各宫的宫女太监都调配妥当了。”
“贵妃那边呢?”
“柳贵妃住进了长乐宫,带了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一个嬷嬷。都是柳家安排的人。”
“苏妃,带的人不多,就两个贴身丫鬟。丞相府没怎么给她安排人手。”
“林妃带了三个人,都是林家的人。”
“江贵人看到宫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李才人没说什么,但脸色也不好看。”
“唐嫔说挺好的,她喜欢清静。”
顾昭宁点了点头。
“长乐宫的份例,给双倍。”
张嬷嬷愣了一下。
“双倍?”
“对。贵妃的份例本来就不低,双倍更多。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别让她挑出错来。”
“娘娘,您这是——”
“捧,把她捧得越高,她摔得越惨。”
张嬷嬷看着自家娘娘,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以前的顾昭宁,看到有人跟她争,直接就上去了。
“老奴明白了。”
……
傍晚,李德全来报。
“娘娘,陛下今晚翻了柳贵妃的牌子。”
云溪的脸又白了。
顾昭宁正在喝汤,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
“知道了。”
“娘娘,您不去——”
“去什么?”
“去……去把陛下叫回来?”
顾昭宁放下碗,看着李德全。
“陛下想去哪,是我能拦得住的吗?”
李德全低下了头。
“下去吧。”
“是。”
李德全退了下去。
云溪看着顾昭宁,眼眶红了。
“娘娘,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
“我不难受。”
“可是陛下他去了柳贵妃那里——”
“去就去吧。”
顾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
长乐宫的方向,隐约有灯火。
她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
“云溪。”
“奴婢在。”
“你去告诉厨房,明天早上我要吃蟹黄包。”
“啊?”
“还要一碗红枣银耳羹,再准备一碟桂花糕,中午吃。”
云溪看着她的背影,擦了擦眼泪。
“是,奴婢这就去。”
夜深了。
顾昭宁一个人坐在窗前。
柳玉瑶。
前世你把我踩在脚下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吧?
这辈子,换我笑了。
你尽管得意。
尽管嚣张。
尽管去争去抢。
你爬得越高,我越开心。
因为——
摔下来的时候,才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