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很久了。
林小晚站在音乐教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指尖发凉。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顾迟站在她身后,没催。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钢琴还在老地方。夕阳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琴身上镀了层暖金色。林小晚走过去,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停了很久,才轻轻落下去。
凉的。
但没有发抖。
她慢慢坐下来,腰背一点点挺直。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坐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找中央C;母亲生病后,琴盖上积了薄薄的灰;母亲下葬那天,她把琴谱全部塞进了垃圾桶。
那些画面一帧帧翻过去,到最后,剩下的只有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小晚,琴是你永远的朋友,不会走,不会老。”
她闭上眼,指尖按下第一个音。
是《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母亲生前最常弹的曲子。
起初几个小节有些生涩,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嗓子发紧。但弹过第一段后,手指自己记起了路。三连音缓缓铺开,像水波一圈圈荡出去,静谧、温柔,带着某种跨越时间的思念。
顾迟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没说话。
他看着她弹琴的样子,觉得她像变了一个人。那些平里缩着的肩膀、低着的头、说话前总要犹豫一下的习惯,全都不见了。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动,脆利落,每一个音都稳稳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拖泥带水。
弹到乐章中段,她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琴键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但她的手指没停,琴音也没断。
曲终,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林小晚睁开眼,转过头看他。
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眼角还挂着泪,但整个人是亮的。
“真好听。”顾迟说。他声音有点哑。
林小晚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响起掌声。
李老师靠在门框上,眼眶有点红:“我在外面站了五分钟,没舍得进来。”
她快步走到钢琴旁,上下打量着林小晚,像看一块刚被擦去灰尘的璞玉:“你以前学过?谁教的?”
“我妈妈。”
“学了多久?”
“从四岁到十岁。”
“六年中断了?”李老师皱了下眉,随即摇头,“没关系,你的底子还在,而且——你弹琴的感觉,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报名表,推到林小晚面前:“全市青少年钢琴比赛,三周后。我手里有一个推荐名额,我想给你。”
林小晚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顾迟。
顾迟对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周,林小晚每天放学后都来音乐教室练琴。
李老师给她选了参赛曲目——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难度不算最高,但极其考验情感表达的细腻度。她进步很快,手指的灵活性一天比一天好,更关键的是,她的琴音里有东西。那种东西教不出来,是经历过事的人才能弹出来的。
顾迟每天都来陪她。
他坐在窗边那把他专属的椅子上,有时候听她弹琴,有时候低头做卷子。他的那家茶店排班排到了晚上,他得在陪她练完琴后再赶过去,做到十一点打烊。这些他没说,林小晚也没问,但每次她弹完一曲转头看他,他都在。
消息在校园里传开了。那个曾经被流言缠身的林小晚,要代表学校参加全市钢琴比赛。有人在背后议论,但更多的,是好奇和期待。
苏浅浅也在听。
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林小晚和顾迟并肩走进音乐教室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有那么好的天赋?凭什么李老师对她另眼相看?凭什么顾迟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个母亲是那种女人的女孩,凭什么过得比她好?
她想起自己发出去的那些照片、散播的那些流言,全都没有击垮林小晚。反而让她弹了琴,出了名,站到了聚光灯下。
苏浅浅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像猫。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风大。
李老师临时有事提前走了,林小晚多练了二十分钟,到六点二十才合上琴盖。顾迟照例检查了门窗,拉着她的手离开。
他们没注意到,教学楼拐角的阴影里,有个人一直盯着音乐教室的门。
苏浅浅等到校园彻底安静下来,等到保安室的灯灭了大半,才从角落里走出来。她穿了一身黑,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早就在文艺委员的课桌里摸过钥匙的印模,在校外配了一把。整个过程比她想象的容易——没人会注意一把不在原位的钥匙,也没人会把一个女生的恶意当真。
钥匙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锁门,拉上窗帘。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教室,最后定在那架黑色三角钢琴上。琴盖合着,安静地立在原地,像一头沉睡的兽。
苏浅浅走过去,掀开琴盖。
手电筒的光照在黑白琴键上,整齐、净、沉默。
她掏出美工刀。
第一刀划下去,白色琴键上出现一道深深的沟痕,塑料碎屑飞溅起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看着那道划痕,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
一刀,一刀,又一刀。
她觉得不够,又拿出螺丝刀,撬起琴键边缘,把几个琴键的卡扣生生掰断。琴键塌陷下去,像断了的骨头。
然后她打开音板,露出里面细密的琴弦。
小铁锤砸下去。
“嘣——”
第一弦断了,弹起来抽在她手背上,辣地疼。她愣了一下,然后更狠地砸下去。
“嘣、嘣、嘣——”
弦断了,松脱了,垂在音板里,像断了线的蜘蛛网。她又用螺丝刀划音板,一下一下,木质碎屑簌簌往下掉。
教室里全是断裂的声音,尖锐、刺耳,但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电筒关掉,站在黑暗中,深呼吸了几次。
心跳很快,手在抖,但她不害怕。
她擦了擦工具上的指纹,装进包里,把琴盖合上,拉好窗帘,开门,闪出去,锁门。
走廊里漆黑一片,她的脚步声被风声吞没。
没有人看见她。
第二天一早,林小晚拉着顾迟的手,小跑着穿过场。
“我今天想把第二段的强弱再处理一下,李老师说那里可以更细腻一点……”
她推开门,笑容还挂在脸上,快步走向钢琴。
掀开琴盖。
笑容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顾迟走过来,往琴上看了一眼。
琴键上布满深深的划痕,有几个键塌陷下去,歪歪扭扭地嵌在那里。透过塌陷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琴弦断得一塌糊涂,音板被划得稀烂,零件散落,像被拆碎的玩具。
林小晚的手开始抖。
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她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但发不出声音。
那种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顾迟蹲下来,手按在她后背上,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鼓起来,另一只手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想起她弹琴时的样子。想起她说的“我想弹一首曲子,给妈妈,也给我自己”。想起她眼角挂着泪但笑得发亮的脸。
那架钢琴,是她和过去和解的地方。
现在被人砸烂了。
“我会找到是谁。”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管是谁。”
林小晚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阳光照在被毁的钢琴上,照在断裂的琴弦上,照在满地的碎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