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一中的校庆，向来是每年秋季最盛大的活动。从九月底开始，整个校园就提前浸在了一片热闹的筹备氛围里，彩旗顺着教学楼栏杆一路延伸，公告栏上贴满了节目单与班级布置分工，连空气里都飘着彩纸与气球的淡淡塑胶味。
高二（3）班的教室内，班主任拿着一张 freshly 打印的分组表站在讲台上，笔尖轻轻点了点纸面，声音清亮：“这次校庆班级布置，我按互补性格分了组，大家放学之后留下，一起把教室收拾出来，争取拿个文明班级奖。”
林小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轻轻提了起来。
她向来怕这种集体活动，人多、嘈杂、需要不停交流，每一样都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颌线，心里默默祈祷能和唐佳佳一组，至少有个熟悉的人能让她稍微安心。
“第一组，负责前门装饰与气球……”
“第二组，负责讲台与黑板报……”
班主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念着，林小晚的心跳也跟着一下下敲着口。直到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与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一起，被清晰地念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
“林小晚、顾迟、唐佳佳、苏浅浅、许阳，你们五人一组，负责教室后方文化墙、彩灯悬挂、海报张贴与纪念册摆放。”
一瞬间，整个教室的目光几乎都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有人好奇，有人惊讶，有人藏着看好戏的心思，更多的是女生们落在林小晚身上，带着羡慕与微妙敌意的视线。
林小晚的脸“唰”地一下烧了起来，手指死死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顾迟……居然和她一组。
还有唐佳佳，这是她唯一的安慰。可后面两个名字，却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苏浅浅。
整个滨海一中公认的校花，长相漂亮、家境优越、性格外向大方，是无数男生心里的白月光，也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直喜欢顾迟的女生。据说她从初中就和顾迟同校，身边从不缺簇拥者，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而许阳，则是顾迟最好的朋友。性格外向开朗，嘴有点毒，人却仗义，整天跟顾迟形影不离，是少数能让顾迟愿意多说几句话的人。
五个人——内向敏感的她，清冷校草顾迟，热情仗义的唐佳佳，耀眼骄傲的校花苏浅浅，还有活泼跳脱的许阳。
这样的组合，光是想想，就让林小晚觉得压力巨大。
她几乎是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悄悄往旁边瞥。顾迟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坐姿挺拔，眉眼清隽，听到分组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抬了下头，目光很轻地从她身上扫过，没有不耐，也没有意外，仿佛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就是这轻轻一扫，却让林小晚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小截。
“小晚！太好了！我们一组！”唐佳佳已经兴奋地转过身，凑到她桌边，压低声音笑着说，“太棒啦，有我在，你不用紧张！”
林小晚看着唐佳佳真诚灿烂的笑容，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嗯……”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搬桌椅的、拆包装的、分彩带的，人声鼎沸，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林小晚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拥挤忙乱的人群，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站，该做些什么。
她太怕打扰到别人，也太怕成为别人的负担。
就在她手足无措地攥着书包带时，一道清瘦的身影走到了她面前。
顾迟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卷未拆封的暖黄彩灯，另一只手拎着一叠校庆主题海报。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刚好穿过喧闹，清晰地落进她耳里：“走了，去后面。”
语气自然，没有丝毫疏离，像是在叫一个很熟的朋友。
林小晚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黑平静的眼眸里，心头轻轻一颤，连忙站起身，小声应道：“……好。”
她跟在顾迟身后，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唐佳佳早已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一路帮她挡开来往的同学：“小心点，别撞到啦！”
三人刚走到教室后方的空白墙面旁，两道身影也跟着走了过来。
“顾迟！”
清脆又带着几分娇俏的声音响起，苏浅浅提着裙摆走到顾迟身边，笑容明媚耀眼，像一朵盛开得正好的玫瑰。她穿着合身的校服，长发披肩，眉眼精致，一出现就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顾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随后才淡淡扫了林小晚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恶意，却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属于耀眼者的淡然审视。
“终于分到一组了，往年想跟你一组都没机会呢。”苏浅浅笑着说，语气自然又熟稔。
顾迟只是淡淡点了下头，语气没什么波澜：“嗯，开始做事吧。”
他的态度不算冷淡，却也绝对算不上热络，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紧随其后的许阳把一箱子胶带、剪刀、双面胶往桌上一放，胳膊随意搭在顾迟肩上，吊儿郎当一笑：“顾神，没想到咱俩又被绑一块儿了。行，今天我给你打下手，保证把咱们班文化墙搞成全年级最帅的！”
顾迟轻轻偏了下头，躲开他的胳膊，眉梢微挑：“别捣乱就行。”
“嘿，你这话说的！”许阳夸张地叫了一声，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安静站着的林小晚身上，眼睛亮了亮，“哟，这不是咱们班的转学生林小晚吗？久仰久仰，我是许阳，顾迟的独家跟班。”
他性格外向，说话又直爽，没有丝毫恶意，瞬间冲淡了林小晚心里的紧张。
林小晚连忙轻轻点头，声音细细的：“你好……”
“好了好了，别闲聊了！”唐佳佳拍拍手，把几样工具分到每个人手里，“我们分工一下！顾迟你最高，负责挂高处的彩灯和彩带；浅浅你审美最好，负责海报排版和装饰搭配；许阳你力气大，搬东西、递东西、拆重包装；我负责粘气球和边角装饰；小晚你心最细，就负责对齐、整理、检查细节，还有帮顾迟递东西，好不好？”
这个分工极其合理，也格外照顾林小晚。不用她多说话，不用她抛头露面，只需要安安静静做好细致的活，还能跟在顾迟身边。
林小晚立刻感激地看了唐佳佳一眼，用力点头：“好，我可以的。”
“那就开工！”
随着唐佳佳一声喊，五人立刻忙碌了起来。
教室里人声依旧嘈杂，可他们这一方小角落，却莫名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节奏。
顾迟站在提前摆好的椅子上，身姿挺拔，抬手把彩灯一点点顺着墙面边缘固定。他动作净利落，一点都不毛躁，明明是从未做过的活，却做得又稳又整齐。
林小晚就站在椅子旁边，安安静静地递胶带、递扎带、帮他拉直彩灯线，偶尔轻声提醒：“左边再稍微低一点点……对齐了……这样很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顾迟听得很认真，会按照她的话慢慢调整，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却有一种旁人不进去的默契。
苏浅浅站在一旁整理海报，目光时不时就轻轻飘向顾迟与林小晚的方向。看着两人安静配合的模样，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从容的笑，只是手里的动作，微微慢了几分。
她和顾迟认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生这么有耐心，更别说这样安安静静地配合对方的节奏。
许阳靠在桌边拆彩带包装，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在顾迟和林小晚之间转来转去，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他跟顾迟做了这么多年朋友，可比谁都了解这家伙的冷淡性子，能让他心甘情愿配合的人，林小晚还是第一个。
“顾迟，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来！”许阳故意开口调侃。
顾迟头也没回，声音淡淡：“你站远点，别碍事。”
“嘿，你这人——”许阳故作受伤地捂住口，转头看向林小晚，一副找到组织的样子，“林小晚你看，他欺负我！你快管管他！”
林小晚被他逗得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脸颊微微泛红，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彩灯线。
顾迟这时却忽然开口，替她解了围：“别逗她。”
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明显的维护。
许阳立刻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却没再继续开玩笑。
苏浅浅这时笑着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张设计好的海报：“顾迟，你看这两张海报怎么摆比较好看？我觉得横着并排不错，你觉得呢？”
她刻意站到顾迟身边，微微仰头看着他，笑容温柔大方，任谁看都是一对登对的璧人。
顾迟从椅子上下来，目光扫过海报，语气客观：“可以，你定就好。”
没有多余的热络，也没有格外的冷淡，依旧是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苏浅浅心里微微有些失落，却依旧笑着点头：“那好，我就让小晚帮我一起对齐贴上啦。”
林小晚连忙点头：“嗯，我帮你。”
她走上前，与苏浅浅一起调整海报的位置。苏浅浅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明媚又张扬，与林小晚身上净的皂角书香气息截然不同。两人站在一起，一个耀眼如骄阳，一个安静如月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晚，你转学过来还习惯吗？”苏浅浅一边贴海报，一边随口问道，语气听不出恶意，更像是一种礼貌性的寒暄。
“嗯……习惯的，谢谢。”林小晚小声回答，手里认真地按着海报边角。
“那就好。”苏浅浅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又飘向不远处与许阳说话的顾迟，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我和顾迟从初中就认识了，他这个人啊，看着冷淡，其实人很好的。”
这话像是在对林小晚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宣示着一种长久以来的熟悉与亲近。
林小晚握着胶带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更认真地贴着海报。
她心里很清楚，苏浅浅那样耀眼的女生，才和顾迟更像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一样优秀，一样耀眼，一样从小就站在人群中央，认识那么久，熟悉彼此的一切。
而她，只是一个不小心闯入他们世界的、不起眼的转学生而已。
心里莫名泛起一点轻轻的涩，像一片小小的乌云，悄悄遮住了刚才的暖意。
顾迟恰好这时走了过来，看到她微微垂着的眼睫，还有不自觉抿紧的嘴唇，眉头几不可查地轻皱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她手边的一卷新胶带，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手酸不酸？休息一下，我来贴。”
林小晚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眼眸里。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心，像一束悄悄穿透乌云的光，瞬间驱散了她心底那点细微的涩意。
她连忙摇摇头，小声说：“不酸……我可以的。”
“剩下的我来。”顾迟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胶带，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你帮我看对齐就好。”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林小晚看着他低头认真贴海报的侧脸，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心跳又不知不觉地快了起来，刚才那点低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在一旁的苏浅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握着海报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许阳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看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看来，他这位从小冷淡到大的兄弟，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窗外的夕阳沉入教学楼后方，暮色漫进教室，室内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把五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少，喧闹渐渐褪去，只剩下他们五人，还有满室轻轻的忙碌声。
彩带与彩灯已经挂满了半面墙，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铺满墙面，校庆海报整齐美观，角落点缀着气球与彩纸，原本空白单调的后墙，此刻已经变得温馨又好看。
唐佳佳坐在桌上，晃着双腿松了口气：“哇——也太好看了吧！我们也太厉害了！”
许阳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那可不，有我在，必须稳赢。”
苏浅浅理了理长发，笑容得体：“确实不错，明天老师看了一定会很满意。”
所有人都在开心地欣赏成果，顾迟却把目光落在了林小晚身上。她正蹲在地上，一点点捡起散落的纸屑与胶带残渣，动作安静又仔细，连一点垃圾都不肯留下。
他默默走过去，蹲下身，和她一起捡。
林小晚吓了一跳，连忙抬头：“顾迟？你不用……我来就好。”
“一起。”他只说了两个字，低头继续捡着地上的垃圾，动作认真，没有丝毫嫌弃，也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姿态。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安静又温柔。
许阳挑了挑眉，用胳膊肘碰了碰苏浅浅，压低声音笑着说：“看见没，咱们顾神，不一样了。”
苏浅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没作声。
唐佳佳也看着两人，偷偷捂住嘴笑，眼里满是欣慰。
所有垃圾都收拾净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五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搞定了！”唐佳佳拍了拍手，“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家吧，天黑不安全。”
许阳立刻点头：“走，我送你们到校门口！”
苏浅浅看向顾迟，笑容温柔：“顾迟，我们一起走吧？顺路。”
顾迟却没有立刻答应，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安静站着的林小晚身上，声音淡淡，却格外清晰：“我送林小晚，你们先走吧。”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许阳眼睛瞪得溜圆，苏浅浅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了一瞬，唐佳佳则是眼睛一亮，露出了了然的笑。
林小晚自己更是整个人都僵住，猛地抬头看向顾迟，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膛：“顾迟……我、我自己可以的，不用麻烦你……”
“不麻烦。”顾迟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坚定，“天黑，路不好走，我送你。”
没有华丽的理由，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一句最朴素的关心，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心动。
苏浅浅轻轻吸了口气，随即又恢复了自然的笑容，摆了摆手：“那好吧，我们就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许阳意味深长地看了顾迟一眼，拉着苏浅浅和唐佳佳一起离开了教室。
眨眼间，教室里就只剩下了林小晚和顾迟两个人。
满室安静，只有暖黄的彩灯静静亮着，像一墙温柔的星星。
林小晚站在原地，手指紧张地攥着书包带，脸颊烫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放学后，单独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顾迟拿起她放在桌边的书包，轻轻递到她手里，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走吧，我送你出去。”
林小晚接过书包，指尖碰到他的手，轻轻一颤，小声应道：“……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轻轻熄灭。
夜色温柔，晚风微凉，少年走在外侧，默默护着身边安静的少女。
林小晚低着头，看着两人并肩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心里像被灌满了温水，软乎乎的，甜丝丝的。
她忽然觉得，原来校庆的彩灯再好看，也比不上身边这个人，在暮色里，愿意为她停下的脚步。
而走在她身边的顾迟，目光轻轻落在前方的路，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无人看见的、极淡极软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