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天的滨海一中,空气里弥漫着湿而沉闷的水汽。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叶子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原本热闹的课间因雨取消,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慵懒又压抑的氛围。
林小晚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护着摊开的语文练习册。她的语文笔记本扉页上,那行稚嫩却认真的字迹还在——“顾迟,你是藏在风里的温柔。”
可此刻,这行字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冷雾笼罩,让她心里泛起一阵轻轻的发慌。
早读课时,苏浅浅以“收作业”为由,在林小晚的桌前停留了足足三分钟。当时教室里人多嘈杂,没人会特别留意。苏浅浅微微弯着腰,笑容得体,手指却极快地扫过林小晚摊开的笔记本边角,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页关于顾迟的字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咦”了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呀,林小晚,你的笔记本边角怎么卷成这样?是不是没好好爱护呀?我们女孩子的东西,还是要细心打理才好看。”
这话若是放在平时,不过是寻常的生活叮嘱。可此刻,落在林小晚耳里,却像是带着一种审视与挑剔的意味。她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往怀里拢了拢,脸颊微微发烫,小声应和:“……嗯,知道了。”
苏浅浅满意地笑了笑,这才转身去收下一组作业。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许阳尽收眼底。他抱着胳膊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苏浅浅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窗边那株明显局促的小草,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女人,玩阴的。”许阳低声嘀咕了一句,转身想室去给林小晚壮壮胆,却被一道清冷的目光叫住。
顾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杯刚接好的温水,眼神锐利如寒刃:“别去。”
“啊?”许阳愣了一下,“顾神,你就看着苏浅浅那家伙欺负人?她刚才那眼神……摆明了针对林小晚啊。”
顾迟的目光落在林小晚微微瑟缩的背影上,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与怒意,却很快被冷静压制。他轻轻把水杯推到林小晚桌角,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喝口水,润润嗓子。她的招数,没伤力,只是烦。”
林小晚抬起头,看着杯壁上氤氲的热气,又看了看顾迟深黑而坚定的眼眸。那双眼眸里没有惊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笃定的保护。她心里那点轻轻的慌乱,瞬间被安抚了下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我知道。”
顾迟没再多说,只是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可他的背影,却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林小晚与苏浅浅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接下来的两节课,苏浅浅像是盯上了林小晚。
数学课上,老师让小组讨论题目。林小晚所在的四人小组,刚好轮到她上台板书。她刚走到黑板前,苏浅浅就“恰好”经过,手里的文件夹轻轻一歪,一叠印着红色批改痕迹的试卷“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正好挡住了林小晚的去路。
“哎呀,真不好意思。”苏浅浅立刻蹲下身,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声音却刚好大到能让周围的同学听见,“林小晚,你没事吧?是不是挡到你了?真对不起,我这叠试卷很重要,没注意看路。”
林小晚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她看着地上散落的试卷,又看了看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心里一阵窘迫。她想绕过去,却被试卷的边角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顾迟的声音,此时从台下稳稳响起:“老师,这道题的解法,我有不同思路。”
他的声音清冷而稳定,瞬间吸引了全班的注意力。老师正等着他的高见,自然没人再去关注地上的试卷。顾迟站起身后,目光淡淡地扫过苏浅浅,那眼神里没有指责,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
苏浅浅心里微微一紧,却依旧保持着微笑,快速捡起试卷退到了一边。
林小晚趁机快步走到黑板前,写下了答案。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掩盖了她微微急促的呼吸。
下课铃一响,顾迟第一时间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把刚才那一块区域擦得净净。他的动作很轻,却很认真,像是在抹去刚才那一点不愉快的痕迹。
“没事吧?”他低声问。
林小晚摇摇头,声音细细的:“没事。”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苏浅浅的针对,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霸凌,而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细腻的、让人有苦说不出的排挤与打压。
午休时分,食堂里人声鼎沸。林小晚和唐佳佳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唐佳佳正兴奋地跟她讲下午的体育课要去打羽毛球,林小晚刚要应和,一抬头,就看见苏浅浅带着两个女生走了过来。
“林小晚,好巧啊。”苏浅浅笑着在她对面坐下,自然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林小晚碗里的红烧肉,“听说你是从外地转来的?应该没怎么吃过滨海的海鲜吧?”
林小晚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那正好。”苏浅浅笑了,夹起那块肉放进自己嘴里,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优越感,“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最会挑海鲜了。下次我带你去市场,教你怎么挑新鲜的螃蟹和虾,不然很容易被坑。”
她说得热情大方,仿佛是真心实意的关照。可唐佳佳听得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就被苏浅浅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对了,”苏浅浅看向林小晚,眼神微微一眯,语气带着不经意的试探,“我听说,你家里条件一般?爸爸是普通职员?那你平时的花销,是不是都得省着点花?”
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
林小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一阵发白。她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家里确实不富裕,父亲工作辛苦,她在学校里也一直很节俭,从不乱花钱。可被苏浅浅这么当众提起,像是把她心底最隐秘的自卑,裸地摆在了阳光下。
唐佳佳气得差点拍桌子:“苏浅浅,你什么意思?小晚花钱很省,关你什么事?”
“佳佳,别激动。”苏浅浅轻轻抬手,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我也是关心她嘛。毕竟,顾迟是年级第一,家里也是书香门第,他的朋友,我自然希望能和他匹配一点。”
这句话,伤力极大。
她没有直接说林小晚配不上顾迟,可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你和顾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小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没动几口的饭菜,心里那点仅存的自信,像是被这温柔的刀,一点点割碎。
顾迟的身影,此时出现在了食堂门口。
他刚打完饭,原本是径直走向他们这桌的。可听到苏浅浅最后那句话,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的冷意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锁定了苏浅浅。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浅浅心里一慌,却依旧强撑着笑容,对顾迟挥了挥手:“顾迟,过来一起吃饭啊?”
顾迟没理她。
他转身,端着餐盘,走到了离林小晚最远的一张空桌坐下。
这一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我不认同你的话,我更不会靠近你。
食堂里的喧闹,瞬间小了许多。
苏浅浅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一丝挂不住了。她看着顾迟那冷淡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深深的挫败与不甘。
林小晚抬起头,正好对上顾迟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深,带着明显的心疼与维护。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做了一个“别在意”的口型。
林小晚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委屈、难过、自卑,在顾迟这无声的维护面前,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唐佳佳也看出了门道,气鼓鼓地说:“小晚,别理她!她就是嫉妒你和顾神关系好,故意想让你难受!你可是顾神心尖上的人,她怎么挑拨都没用!”
林小晚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她看向顾迟,少年正低头安静吃饭,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里的清冷。
下午的体育课,下雨转成了小雨,老师允许大家在走廊里自由活动。
林小晚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便抱着书,独自走到了教学楼后的安全通道。这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鸟鸣。
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翻开那本藏青色的笔记本,想写点什么来平复心情。可笔尖落在纸上,却怎么也写不出一个字。
心里的委屈,像雨后的青苔,悄悄蔓延。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林小晚猛地抬头,以为是唐佳佳,却看到了站在面前的苏浅浅。
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时跟她玩得好的女生。
三人呈扇形包围,堵住了林小晚的退路。
苏浅浅脸上的温柔得体,此刻彻底消失不见。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撕破脸皮的审视与警告。
“林小晚,”苏浅浅开口,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我知道你和顾迟现在走得很近。”
林小晚紧紧攥着笔记本,身体微微紧绷,却没有退缩。她看着苏浅浅,小声却坚定地说:“我们是同学。”
“同学?”苏浅浅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别自欺欺人了。全校的人都看出来了,他对你不一样。可你觉得,你真的配得上他吗?”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刺进林小晚的心脏。
她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微微颤抖,却还是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我和他,从初中就认识。”苏浅浅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慢,“我了解他的一切,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的未来。而你,只是一个半路出的转学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人。”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我劝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他的人生,是要拿金牌,上名校,去顶尖大学的。你不该成为他的拖累,更不该耽误他的前途。”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林小晚最敏感的地方。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和顾迟之间有差距。家庭的差距,性格的差距,过去的差距。可苏浅浅这么直白、这么残忍地说出来,还是让她瞬间溃不成军。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苏浅浅,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我没有耽误他。顾迟他,从来没有觉得我是拖累。”
“他没说?”苏浅浅挑眉,语气带着不屑,“那是因为他不好意思对你这个小屁孩说残酷的现实。林小晚,你本就不了解他,你也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
“我能。”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通道口响起。
林小晚猛地回头。
顾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校服领口也沾了点点水渍。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冷。
他一步步走过来,身姿挺拔,气场强大,直接挡在了林小晚身前。
“苏浅浅。”顾迟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苏浅浅看到顾迟,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与委屈。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顾迟,我……我只是担心你,我怕她不懂你,怕她会影响你……”
“我的人生,我自己规划。”顾迟冷冷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我的朋友,我自己选择。轮不到你来评判,更轮不到你来欺负。”
他转向林小晚,眼神瞬间柔软下来。他伸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哭什么?我说过,有我在。”
林小晚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是带着委屈与庆幸的泪。
顾迟回头,看向苏浅浅,语气冰冷而决绝:
“从今天起,离她远点。”
“还有,”他的眼神扫过那两个跟屁虫,“别再让我看见,你带人来针对她。”
苏浅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顾迟护在林小晚身前的背影,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维护
顾迟低头,看向怀里还在抽噎的少女,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安抚:“走吧,我送你室。以后别一个人来这里了,不安全。”
林小晚点点头,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少年的衣角,净而温暖,像是一道坚实的屏障,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与恶意。
两人并肩走出安全通道。
雨还在下,可林小晚觉得,心里的阴霾,似乎已经散去了。
她悄悄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他的侧脸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致,眼神坚定而温柔。
原来,真正的偏爱,是无论多少人来挑拨,无论多少风雨来袭击,他都会站在你身前,告诉你:别怕,有我在。
苏浅浅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用力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她不明白,为什么顾迟会选择一个平凡、普通、甚至有些怯懦的林小晚。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可她,不想就这么认输。
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狠厉的光。
这只是开始。
这一次,她没能离间他们。
那下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