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阴雨天终于散去,滨海一中的校园被洗得透亮,香樟树叶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落在走廊的地砖上,碎成斑驳的光点。本该是清爽舒心的天气,可林小晚的心里,却始终裹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自从上次争执后,苏浅浅收敛了直白的针对,再也没有当众刁难、言语嘲讽,反倒恢复了最初温柔得体的模样,见了林小晚也会淡淡点头打招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林小晚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误会的开端,是一支钢笔。
周三的早读课,顾迟因为物理竞赛集训,比平时晚到了十分钟。林小晚像往常一样,提前帮他把桌面收拾整齐,把要背诵的语文课本摊开,刚放下手,就看见桌角放着一支深棕色的复古钢笔,笔身刻着细小的英文缩写,正是顾迟平里最常用、从不离身的那支。
林小晚以为是他昨天落下的,便随手拿起,想放进他的书包侧袋,指尖刚碰到笔身,就发现笔帽里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淡粉色的,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女生常用的款式。
她心里轻轻一跳,犹豫了几秒,还是慢慢展开了便签。
字迹清秀温婉,写着一行字:“竞赛集训别太累,这支笔你用着顺手,上次落在我家书房,帮你收好啦。——浅”
一个“浅”字,不用多想,林小晚也知道是谁。
指尖瞬间发凉,林小晚捏着便签纸,指节微微泛白,心跳乱了节奏。
她不是没见过顾迟的这支钢笔,之前听许阳随口提过,是顾迟很珍视的一支笔,平时从不轻易借人,更别说随意落在别人家里。
“落在我家书房”……
这六个字,像一细刺,轻轻扎进林小晚的心里。
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顾迟把随身的钢笔,落在对方的家里?还是书房那样私密的地方。
她攥着便签纸,手心渐渐冒汗,想把纸条扔掉,又想等顾迟来了问清楚,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怕那些她以为的专属温柔,其实早就给过别人。
顾迟走进教室时,阳光刚好落在他身上,依旧是清瘦挺拔的模样,眉眼间带着集训后的淡淡疲惫,看见林小晚,眼底习惯性地泛起一丝柔和,快步走到座位旁,低声道:“早,等久了?”
林小晚猛地回过神,慌忙把便签纸塞进钢笔帽里,将钢笔放在他桌角,头埋得很低,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的钢笔,落在这里了。”
顾迟拿起钢笔,看到笔帽里露出的便签角,眉头瞬间蹙起,指尖捏着便签纸抽出来,扫了一眼,脸色微微冷了下来,随手将便签揉成一团,塞进裤兜,语气平淡地解释:“不是我落的,是她放过来的,我没去过她家。”
他的解释很简洁,没有多余的铺垫,林小晚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嘴里小声应着:“嗯,我知道。”
可心里那刺,却没有就此拔掉,反而埋得更深了些。
她愿意相信顾迟,可苏浅浅精准拿捏了顾迟清冷寡言、不爱多做解释的性格,用这样一张小小的便签,制造了一个无法彻底证伪的误会。顾迟说没去过,可钢笔和便签实实在在摆在那里,旁人看了,只会觉得是他在刻意隐瞒。
顾迟看着她低头不语、指尖反复攥着衣角的模样,知道她心里还是在意,想再多说几句安抚,可早读铃恰好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他只能作罢,只是悄悄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轻轻推到林小晚面前,像往常一样,想给她一点甜。
换做以前,林小晚会小心翼翼地收下,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心里甜滋滋的。可这一次,她只是看了那颗糖一眼,没有动,反而把椅子往旁边轻轻挪了半寸,刻意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顾迟推糖的手,僵在了半空,眼底的柔和,渐渐淡了下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他不知道,这只是苏浅浅制造误会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让林小晚的自我怀疑,加深一分。
周四下午的自习课,学校组织各班领取校庆活动的纪念相册,负责分发的恰好是苏浅浅所在的学生会小组。苏浅浅抱着一摞相册走进高二(3)班,没有直接分发,而是径直走到顾迟的座位旁,弯腰将相册递给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同学听见:“顾迟,你的相册我帮你单独留了一本,封面是你最喜欢的深蓝色,和我这本是同一款,初中校庆我们就用的这个颜色,你还记得吧?”
话音落下,周围的同学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进林小晚的耳朵里。
“哇,初中就一起留同款相册啊,关系也太好了吧。”
“果然是青梅竹马,连喜好都记得这么清楚。”
“林小晚好像和顾迟走得近,这下尴尬了……”
林小晚坐在座位上,握着笔的手越攥越紧,笔尖在练习册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一直以为,顾迟喜欢深蓝色,是她偶然发现的小秘密。她记得他的书包、笔袋、笔记本,全都是深蓝色,她还偷偷在笔记本上写,原来我们喜欢同一种颜色,这是属于我们的小默契。
可现在才知道,这份喜好,不是独属于她的默契,而是顾迟和苏浅浅,从初中就延续下来的习惯。
苏浅浅说完,还特意拿起自己的相册,对着顾迟笑了笑,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怀念,没有看林小晚,却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林小晚:你是后来者,你不懂他的过去,你没有参与过他的青春。
顾迟没有接苏浅浅的话,只是淡淡接过相册,语气疏离:“谢谢,不用特意留。”
可他的冷淡,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不好意思承认的暧昧。
苏浅浅也不恼,依旧笑着转身,去分发其他相册,路过林小晚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深意,像在宣告,又像在嘲讽。
林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浅灰色的纪念相册,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看着顾迟和苏浅浅拥有共同的过去、共同的回忆、共同的喜好,而她,什么都没有。她所拥有的那些温柔,那些陪伴,是不是只是顾迟一时的新鲜感,是不是只是他对身边人的习惯性照顾,本不是独属于她的偏爱?
自我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发芽。
而真正让林小晚彻底陷入自我否定的,是周五傍晚的一场“偶遇”。
那天放学,顾迟因为要留下来整理竞赛资料,让林小晚等他一起走,林小晚答应了,坐在座位上慢慢收拾书包,心里却始终乱糟糟的。
她想等他,又怕面对他,那些挥之不去的误会,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起身等顾迟时,唐佳佳急匆匆地跑过来,拉着她的手,一脸纠结地说:“小晚,我刚才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看见苏浅浅和顾迟说话了,苏浅浅好像哭了,顾迟还递给她一张纸巾,两人站在一起说了好久,看起来……看起来很亲密。”
林小晚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手里的书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
她蹲下身,慌乱地捡着书本,手指不停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掉下来。
原来,他说要整理竞赛资料,是骗她的。
原来,他是要和苏浅浅见面。
原来,那些说要陪她去喂猫、陪她回家的话,都是假的。
她一直告诉自己要相信他,一直说服自己那些都是误会,可现在,亲眼所见的场景,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想起苏浅浅的便签纸,想起同款的深蓝色相册,想起他们从初中就开始的陪伴,想起自己平凡的家境,内向怯懦的性格,想起苏浅浅说的“你配不上他”“你会拖累他”,那些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让她不得不开始怀疑:
是不是真的像苏浅浅说的那样,她和顾迟,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不是她太贪心,明明自己那么普通,却奢望得到校草学霸的偏爱?
是不是她的存在,真的会耽误顾迟,让他被旁人议论,让他失去本该属于他的优秀圈子?
是不是她就应该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不该靠近顾迟,不该产生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念头,涌满了林小晚的脑海,让她喘不过气。
她蹲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直到教室里的同学渐渐走光,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顾迟收拾好资料,从办公室回来,走到她身边。
“怎么蹲在这里?”顾迟连忙蹲下身,帮她捡散落的书本,声音里带着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刚要碰到她的胳膊,林小晚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快速站起身,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躲闪,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没事。”林小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背起书包,往后退了一步,和顾迟拉开了足足一米的距离,“我……我先走了,不用你送。”
顾迟捡书的手顿住,抬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躲闪的眼神,刻意疏远的姿态,心里猛地一紧,站起身想拉住她:“小晚,你听我解释,刚才校门口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
“我不想听。”林小晚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无比坚定的疏离,“顾迟,以后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顾迟的心里。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眉眼,肩膀微微颤抖,明明满是委屈,却硬生生要推开他,他的心里,又疼又慌,还有一丝无力。
“为什么?”顾迟的声音,微微发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就因为那些误会?我可以解释,所有的事,我都可以慢慢跟你说清楚,你别不理我。”
“不用解释了。”林小晚咬着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泪,脚步不停往后退,“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不该靠近你,我们本来就不一样,我……我配不上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小晚的心,像被撕裂一样疼。
她不想疏远他,不想离开他,不想推开这份让她心动不已的温柔。可是那些误会,那些自我怀疑,那些藏在心底的自卑,让她不得不这么做。
她怕再靠近下去,会受到更多的伤害,怕最后连仅存的一点点美好回忆,都被彻底打碎。
她更怕,自己真的会成为顾迟的拖累,耽误他的前程。
与其最后两败俱伤,不如她先主动离开,主动疏远,把这份还没开始的喜欢,悄悄藏在心底,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顾迟看着她一步步后退,看着她眼泪滑落,看着她眼里的坚定与决绝,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段时间苏浅浅制造的一连串误会,已经彻底击垮了林小晚的底气,让这个本就敏感内向、骨子里带着自卑的少女,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否定里。她的疏远,不是不爱,而是太怕受伤,太怕自己配不上那份美好。
“林小晚,”顾迟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只是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再说一次,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那些都是误会。你很好,没有配不上,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最特别的。”
林小晚没有回头,她背对着顾迟,眼泪掉得更凶,脚步却没有停下,一步步走出教室,走出走廊,走出了顾迟的视线。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看到顾迟的眼神,就会忍不住心软,忍不住放弃所有的坚持,重新扑进他的温柔里。
从那天起,林小晚开始刻意疏远顾迟。
早读课,她不再提前帮他收拾桌面,不再和他一起背诵课文,总是早早来到教室,低头看书,全程不看他一眼。
课堂上,顾迟悄悄给她递写好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她假装没看见,任由草稿纸落在桌角,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地收下,认真地看。
课间,她总是拉着唐佳佳,要么去厕所,要么去走廊的另一边,避开顾迟所在的位置,哪怕偶尔在教室里遇见,也会立刻低下头,快步绕开,绝不和他有任何眼神接触。
放学铃声一响,她立刻背起书包,拉着唐佳佳飞快地跑出教室,从不逗留,不给顾迟任何说话、解释的机会,再也没有等过他一起走。
后山的流浪猫,她也不再去喂了,她怕遇到顾迟,怕面对那份无法言说的尴尬。
顾迟看着她刻意疏远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与无奈。他没有强行靠近,没有在教室里当众纠缠,怕会让林小晚更加难堪,更加自我怀疑。他只能默默看着她,在她被难题困住时,悄悄把草稿纸放在她的桌肚里;在她忘记带伞时,默默把伞放在她的课桌旁,自己淋雨回家;在她不吃早餐时,把温好的豆浆和面包,放在她的桌角,然后默默走开。
他知道,现在的林小晚,需要时间消化所有的误会,需要时间平复内心的自我怀疑,他能做的,就是默默守护,等她愿意相信他,愿意重新听他解释的那一天。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苏浅浅看在眼里。
她站在走廊的拐角,看着林小晚刻意躲避顾迟的模样,看着顾迟满眼心疼却无能为力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夕阳渐渐落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小晚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沉重,心里满是酸涩与委屈。她掏出怀里那本藏青色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全是关于顾迟的文字,那些心动,那些温柔,那些美好,此刻看起来,都像一个个讽刺的笑话。
她拿起笔,想把那些文字划掉,却迟迟下不了手,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晕开了一行行字迹。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
她的疏远,是对的吗?
她和顾迟,真的永远都只能是陌生人吗?
那些误会,真的是真的吗?
没有人给她答案,只有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无尽的惆怅,吹散了她的眼泪,却吹不散她心底的迷茫与自我怀疑,吹不开那层被苏浅浅精心制造的、挥之不去的误会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