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傀儡的锁链缠上第九道光柱的时候,楚狂的右腿膝盖往下一弯,膝盖磕在一块碎石上,碎石尖角硌进皮肉里,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流进鞋口,脚趾被血浸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膝盖上的伤,又把头抬起来,看向那九道光柱的方向。
第一道光柱已经碎了,碎片从半空中往下掉,落在地上的时候砸出一声闷响,碎成更小的碎块,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住。第二道光柱的部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从下往上蔓延,像河水倒流,爬到光柱中间的位置,整柱子晃了一下,然后从中间裂开,上半截往左边倾倒,砸在旁边的废墟上,砸起一片灰。
锁链是黑色的,表面有金属的光泽,但不是铁,也不是铜,光泽偏暗,像隔了很久的银器,表面有一层氧化层。锁链的粗细跟楚狂的小臂差不多,一从裂缝里垂下来,末端拖在地上,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浅沟。另外两缠在光柱上,一缠在第三道光柱上,一缠在第四道光柱上,锁链收紧的时候,光柱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往外扩散,然后光柱崩碎,碎片落在地上,跟之前的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的。
楚狂的右手按在口,掌心的皮肤贴着自己的皮肤,能感觉到心跳。心跳不快,每分钟大概五十下左右,比平时慢一些。他按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手指上沾着一点从口渗出来的光,光在指尖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熄灭了。
他往左边走了三步,绕过一块半人高的碎石,碎石后面有一截断剑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剑柄。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断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芯,铁芯上有一层铁锈,锈迹斑斑,颜色发褐。楚狂蹲下来,伸手握住剑柄,往外拔了一下,没拔动。他换了个姿势,左脚踩在碎石上,右脚踩在地面上,身体往后仰,两只手握住剑柄,用力往外拔。剑身从土里被的时候,带出一蓬土,土落在他的鞋面上,鞋面上沾了一层灰。
剑身断了大半,只剩下小半截,断口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断的,边缘有毛刺。楚狂把剑翻过来,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字迹模糊,笔画已经被磨损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第一个字是“诛”,第二个字只看到一个偏旁,剩下的笔画被锈蚀得看不清了。
他用手掌擦了擦剑身上的土,土擦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铁锈厚的地方有指甲盖那么厚,薄的地方能看到铁皮。他把剑举起来,对着光柱碎裂后残留的光亮看了一眼,剑身上有裂纹,裂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断口,粗细不一,细的像头发丝,粗的能塞进一针。
楚狂把剑放下来,握在手里,剑柄上的铁芯硌着他的手掌心,有点硬。
苏瑶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距离,笛子挂在腰带上,笛孔被风吹得发出细小的声响。她没说话,看着楚狂手里的断剑,又看了一眼半空中正在崩碎的光柱,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地面上那些光柱碎片,碎片的边缘还在发光,光线很弱,跟萤火虫的光差不多。
“这是你当年那把剑?”苏瑶问。
楚狂没接话,他把剑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剑身上,开始往剑身里注入帝印之力。光从他掌心里渗出来,渗进剑身里,剑身上的铁锈开始脱落,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裤子上,落在碎石上,落在地上,铁锈末细腻,像面粉一样。剑身底下的铁皮露出来,颜色是暗的,不是银白色,是灰色,像没抛光过的铁。
第一道帝印从楚狂的口浮出来,是一道光,颜色偏白,形状像一枚印章,印面上刻着纹路,纹路细密,像让人看不懂的符号。他把帝印按在剑身上,帝印没入剑身,剑身上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恢复成原来的颜色。
第二道帝印从丹田的位置浮出来,颜色偏青,形状比第一道小一些,印面上的纹路不一样,是螺旋形的。他把这道帝印也按进剑身里,剑身亮了一下,比刚才亮一些,光线持续了两三秒钟,然后熄灭了。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一道接一道地从楚狂体内浮出来,他一道一道地按进剑身里。按到第六道的时候,剑身开始发烫,烫得他手掌心发红,皮肤上起了几个水泡,他没松手,继续按。第七道下去,剑身开始发光,光的颜色不是单一的,是几种颜色混在一起,红、青、白、黑、金,五种颜色在剑身上流动,像水一样。
第八道是轮回印。
楚狂把轮回印从口按出来的时候,动作比前面几次慢一些,手指按在口的位置,按了大概三秒钟,光才从皮肤底下渗出来。轮回印的颜色偏灰,不是亮色,是暗的,像旧照片的颜色。他把轮回印按在剑身上,按完之后,剑身开始震动,震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高,剑身撞在他掌心里,发出嗡嗡的声响。
剑身上的裂纹开始愈合。从裂纹的两端往中间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裂纹补上,补上去的材料颜色跟原来的铁不一样,颜色偏浅,像新打的铁,还没上过漆。裂纹补到一半的时候,断口处开始长出新铁,是从断口中间往外长的,先长出一个尖,然后尖往两边扩展,长成剑身的形状,长度跟原来断掉的部分差不多。
第九道帝印浮出来的时候,楚狂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剑身上,被剑身吸收了,吸收完血之后,剑身上的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恢复了正常。
新长出来的剑身是完整的,从剑柄到剑尖,长度大概三尺,剑身宽两指,厚度适中,剑刃锋利,边缘有一条细细的纹路,纹路里嵌着光,光在纹路里流动,像活的一样。
楚狂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剑身上映出他的脸,脸上有灰,嘴角有血,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诛道。”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剑说话。
苏瑶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楚狂身边,看着他手里的剑,看了一会儿,说:“跟当年一样。”
楚狂把剑放下来,握在手里,剑柄的缠绳已经重新长出来了,是黑色的,缠得紧实,握着不硌手。他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灭世傀儡还在动,锁链已经把所有光柱都崩碎了,碎了一地的碎片,碎片散落在废墟上,有的还在发光,有的已经暗了。
灭世傀儡的嘴巴张开,张得很开,从上颚到下颚的距离大概有一丈,嘴巴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往外涌。涌出来的是一种气流,颜色偏灰,不是雾气,也不是烟雾,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从嘴巴里涌出来之后,往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碎石变成粉末,碎铁变成铁锈,连光柱碎片上的光都被吞没了。
楚狂看着那团气流涌过来,没退,往前进了一步。他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往下陷了几寸,碎石跟碎石之间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把诛道剑举起来,九道帝印同时从体内浮出来,围着他的身体转了一圈,然后全部融进剑身里。剑身开始发光,光不是从剑身上发出来的,是从剑身内部的纹路里发出来的,纹路亮起来,像烧红的铁,但颜色是白的,不是红的。
楚狂一剑斩下去。剑刃从空中划过,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一端连着他的剑尖,另一端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灭世傀儡的方向。剑光从剑刃上炸开,炸开之后变成一道光河,光河的颜色是白色的,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在流动,红的、青的、黑的、金的,像一条河,河面上波光粼粼,河底有东西在游动。
光河撞上那团气流,气流被光河冲散,散成细小的颗粒,颗粒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光河继续往前,撞上灭世傀儡的口,傀儡的口被撞出一个洞,洞的边缘是齐整的,像被刀切开的。光河从洞穿过去,从傀儡的背部穿出来,然后往两边扩展,把傀儡从中间劈成两半。
两半傀儡往两边倒下去,左边一半砸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右边一半砸在废墟上,把废墟砸出一个坑。傀儡倒地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震感从脚底传上来,传遍全身,楚狂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诛道剑,剑身上的光已经熄灭了,跟普通的剑没什么区别。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剑身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身中间的位置,裂纹很细,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风从裂开的天外天吹进来,吹在楚狂脸上,吹起他额前的一缕头发。他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手指上沾着一点灰,灰落在耳朵上,他没去管。
苏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傀儡碎块,碎块正在分解,从边缘开始往中间化,像冰块在融化,融化的液体是黑色的,渗进地底,地面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
“你的剑裂了。”苏瑶说。
楚狂把剑举起来,看了一眼剑身上的裂纹,说:“能修。”
他把剑放下,剑尖抵在地上,拄着剑,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外天的裂缝,裂缝还在,没有合上,裂缝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楚狂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块粮,粮硬了,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粉末,他把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把另一半递给苏瑶。
苏瑶看了一眼,接过来,也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
楚狂嚼完粮,把剑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往废墟深处走去。苏瑶跟在他身后,两人走着,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嘎吱响,走了大概二十几步,楚狂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铁,碎铁是光柱的碎片,边缘已经钝了,不割手。他把碎铁翻过来看了看,又扔在地上,继续往前走。
风从裂缝里吹进来,吹得地上的灰扬起来,灰落在楚狂的肩膀上,落在剑身上,落在苏瑶的笛子上,笛孔被灰堵了一个,苏瑶伸手把笛孔里的灰按出来,灰落在她手指上,她弹了一下手指,灰飞走了。
楚狂走到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石殿前,停下来,看了一眼石殿的门楣,门楣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笔画。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楣,手上沾了一层灰,灰是灰色的,摸上去很细,像面粉。
“先建城。”楚狂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瑶没接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他肩膀上的一片灰拍掉,说:“你把粮吃完了,后面吃什么?”
楚狂把剑从肩上拿下来,在地上,剑尖进碎石里,剑身立着,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看了一眼天外天的裂缝,说:“先建城,建完再找吃的。”
风停了,灰落下来,落在地上,盖住光柱碎片的残骸,盖住傀儡融化后的黑色痕迹,盖住楚狂的脚印,一切都被灰盖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