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从焦土区出来的时候,鞋底粘着一层掉的泥和血,踩在地上梆梆响。青莲剑被他用布条缠了几圈背在背上,剑柄从右肩后面露出来,布条尾端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地面的颜色慢慢变了。焦土区的黑灰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发白的土,土里混着碎骨头渣子,有些大块的能看出是腿骨或者肋骨,被晒得发黄发脆,踩上去咔嚓响。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难闻,就是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腐烂了很久,又被土层压着透不出来,偶尔风刮过来带起一丝,又很快散了。
楚狂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骨头。是一截小臂骨,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切开的。他翻看了一下,骨面上有几道刻痕,很浅,像是被人用指甲划上去的。他把骨头扔掉,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城。
城墙是白色的,白得发亮,在太阳底下晃眼睛。楚狂眯着眼看了看,发现那墙不是石头砌的,是骨头——密密麻麻的骨头堆叠在一起,用什么东西粘合起来,缝隙里填着碎骨渣和灰白色的粉末。城门洞开着,门框也是骨头做的,两粗壮的大腿骨竖着,上面横着一排肋骨,拱成一个门的形状。
城门上方嵌着一个骷髅头,比正常人的头大一圈,眼眶里空空的,嘴里含着一颗珠子,珠子是暗红色的,不反光。
楚狂站在城外看了一会儿。城里有房子,有街道,有塔楼,全是用骨头搭的。街道上铺着碎骨,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整个城安安静静,没有活物的声音,连风都停了。
他抬脚走了进去。
脚一踏上城门的门槛,身后的城门就关了。不是有人推的,是那些骨头自己动起来的,门框两侧的肋骨一一合拢,咔嚓咔嚓咬在一起,把出口封死了。
楚狂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街道两边的房子里有动静。骨头摩擦的声音,咔咔的,像是有东西在爬。楚狂脚步没停,左手伸到背后,把青莲剑连布条一起解了下来,提在手里。布条没拆,就这么缠着。
第一只骷髅从左边的一间房子里冲出来。
是一个人形的骨架,浑身惨白,关节处有黑色的东西在流动,像是一层油。它手里攥着一骨刺,大约半臂长,尖头磨得很锋利。它冲出来的动作很快,脚下踩得碎骨乱飞,张着嘴,上下颚咔咔地磕。
楚狂侧了一步,手里的剑连鞘带布条横着扫出去,打在骷髅的肋骨上。咔的一声,肋骨断了三,骷髅横着飞出去,撞在对面房子的墙上,骨头散了一地。那团黑色的东西从断裂的关节里流出来,渗进地里,不见了。
更多的骷髅涌出来。
左边右边,前面的房子里,后面的路口,到处都有骨头架子在往外爬。有的手里拿着骨刀骨剑,有的空着手,指甲长得像小刀。它们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咯咯响,走路的姿势不太稳,有些歪歪扭扭,有些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
楚狂大概扫了一眼,街道上至少有上百具,后面还在不断冒出来。
他把剑往地上一杵,松开手,双手开始结印。
第一道印亮起来的时候,街道上的光线猛地变了一下。是金帝印,金色的光芒从他口的位置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光穿过衣服,照在地上,把白色的骨头染成了金色。金帝印的光芒是直的,不散,像一把把金色的刀,朝四面八方切出去。
离他最近的一具骷髅被光芒扫到,骨头表面立刻出现了裂纹,裂纹从被照到的地方开始扩散,一路延伸到全身。那骷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骨,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骨架就碎了,塌成一堆粉末。
第二道印、第三道印、第四道印——九道印依次亮起来,一道比一道亮。金帝印是金色的,木帝印是青色的,水帝印是蓝的,火帝印是红的,土帝印是黄的,雷帝印是白的,风帝印是透明的,光帝印是亮到刺眼的,暗帝印是黑的。
九种颜色同时在楚狂身上亮起来,在他周身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层彩色的光罩。那光罩往外一扩,街道上所有的骷髅同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下一瞬,它们全都碎了,骨头炸开,碎成粉末,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起来,整条街道白茫茫一片。
楚狂站在骨头粉末里,九道印的光芒慢慢暗下去,只剩下淡淡的余烬贴在他皮肤表面,像是一层发光的灰。
他把剑重新提起来,继续往前走。
街道尽头是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摆着一张骨头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黑色的花纹,看起来像是骨头形状的图案。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下巴尖得像一把刀,眼睛陷在眼眶里,眼珠子是灰白色的,分不清瞳孔和眼白。
他腿上放着一张符纸,黄色的,上面用红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他的右手捏着符纸的一角,左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骨头,哒哒哒,哒哒哒。
楚狂在广场边上停了下来,看了看四周。广场周围全是骷髅,密密麻麻地站着,排成方阵,一个挨一个,从广场边缘一直延伸到街道和屋顶上。他之前看到的那些,大概不到总数的百分之一。
“你踩碎了我不少兵。”椅子上的人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嘶嘶的杂音。
楚狂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鞋底沾着骨头粉末和碎渣,他抬脚在旁边的骨头上蹭了两下,把鞋底蹭净了。
白骨域主看着他蹭鞋,灰白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天狼被你了,血屠也被你了,现在轮到我了。”他说着,手指敲骨头的频率快了一些,“但我和他们不一样。”
楚狂抬起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他们跟你打。”白骨域主说,“我不打。”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袍子拖在地上,扫起一层骨灰。他手里捏着那张符纸,符纸边缘已经开始发光了,黄色的光从边缘往里蔓延,像是在烧纸张。
“我走。”白骨域主说。
楚狂看着那张符纸发光,没动。
白骨域主退了两步,符纸上的光已经蔓延到符纸中间了,整张符纸都亮了起来,开始发烫,冒着细小的烟。他的身后出现了一圈涟漪,空气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隐隐约约能看到涟漪后面是另一片景象——灰色的山和黑色的河。
楚狂的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手指动了一下。
雷帝印在他指尖亮起来,白色的电光一闪而过,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就是一瞬间的事。电光从他的手指射出去,像一条线,穿过广场,穿过二十步的距离,打在符纸上。符纸被击中的地方烧出一个洞,洞的边缘是焦黑色的,迅速扩大。黄色的光消失了,符纸烧成灰,从白骨域主手里飘落。
白骨域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只剩下一小片灰烬,沾在指头上,被风吹走了大半。身后的涟漪也消失了,空气恢复正常。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灰烬拍了拍,抬头看楚狂。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不敲了。
“那就打。”他说。
他伸手朝楚狂一指,广场周围的骷髅军队动了。不是一窝蜂地冲上来,而是整整齐齐地迈步,步伐一致,踩在地面上,轰,轰,轰。前排的骷髅举着盾牌,盾牌也是骨头做的,上面刻着浅浅的符文,符文闪着暗红色的光。后排的骷髅举起弓,骨箭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了楚狂。
第一轮箭射出来。
箭很密,像一片白色的雨,遮住了半边天。楚狂没有躲,金帝印再次亮起来,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墙,骨箭打在光墙上,撞碎了,箭头和箭杆碎裂成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骷髅军队继续前进。前排的盾牌手走到十步的距离,开始跑。盾牌举在前面,后面跟着拿骨刀的骷髅,刀举过头顶,刀锋闪着寒光。
楚狂把青莲剑上的布条解开,一圈一圈,布条落在地上,沾了灰。剑身露出来,幽青色的,剑刃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泽。他把剑横在身前,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剑身上抹过去,指尖沾了一层凉意。
第一排盾牌手撞上来的时候,他往左跨了一步,同时手腕一转,剑从侧面切进盾牌和盾牌之间的缝隙里。剑刃碰到骨头,没有声音,就像切进水里,整把剑滑了过去。那只握盾的骷髅手臂被齐肘切断,断口光滑,手和盾牌一起掉在地上。
楚狂没有停,剑往回一收,又往前递出,刺进第二只骷髅的口,剑尖从背后穿出来。他手腕猛地一转,剑身横过来,骷髅的整个腔被绞碎了,骨头碎片从后背喷出去。
他这些骷髅的速度很快,每一剑都不落空,要么切关节,要么刺口,要么削头颅。骷髅的数量虽然多,但靠近他三步以内的都会被切成碎块。有时候一剑能解决两三个,剑刃从一只骷髅的脖子切进去,从另一只的腰上划出来,骨头断口整整齐齐。
第八只骷髅倒下的时候,楚狂的衣袖被骨刀划了一下,袖子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胳膊,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没看,反手一剑把那只骷髅的头削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在下巴上,晃了两下,掉在地上。
白骨域主站在椅子旁边,看着楚狂骷髅。他没有动手的意思,就是看着,偶尔皱一下眉头。
楚狂砍倒了大约三四十只骷髅之后,发现不对劲。那些被他打碎的骷髅,骨头碎片在地上躺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动。碎骨往中间聚拢,拼接,咔咔地重新组合起来,又变成完整的骨架,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加入战斗。
他得越快,它们重组得越快。
楚狂停下来,把剑往地上一。没了他的动作,骷髅们也停了,站在原地,没有继续攻击,只是等着。
“我的城是活的。”白骨域主说,“你打碎的每一片骨头,都会重新长回来。你打十年,它就恢复十年,你打一百年,它就恢复一百年。你累死了,它还在这里。”
楚狂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有九道帝印。”白骨域主继续说,“但帝印是打碎东西的,不是修复东西的。你越打,它越碎,越碎,越容易重组。你拿它没办法。”
他说完,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符纸。这次是紫色的,上面的纹路更密,像是多重符文叠在一起画的。他拿着符纸,没急着催动,举起来朝楚狂晃了晃。
“我还有一张。”他说。
楚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九道帝印的光芒已经暗淡了,只有浅浅的痕迹还留在皮肤上,像是隔夜的淤青。他伸出手,把在地上的青莲剑拔起来,剑身上沾着骨头的粉末和油脂,黏糊糊的。他在衣服上擦了擦剑身,擦了三四遍,把那层黏糊的东西擦掉,剑身重新露出幽青色的光泽。
他把剑回剑鞘,挂在腰上,然后坐了下来。
白骨域主愣了一下。
楚狂坐在地上,盘着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坐的位置旁边有一堆骨灰,被风吹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一层灰白色的印子。他没有拍,就这么坐着,看着白骨域主。
“你什么?”白骨域主问。
楚狂没回答。
一个骷髅从旁边走过来,举起骨刀,朝楚狂的头顶砍下去。楚狂没动,骨刀砍在他头顶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从他头顶浮现,挡住了刀刃。骷髅又砍了两下,还是砍不下去,站在原地,举着刀,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骨域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又催动了一次紫色的符纸,符纸亮起来,发出紫色的光。他身后的涟漪再次出现,这次涟漪后面是另一幅景象——一片白色的沙漠,没有尽头。
楚狂仍然坐在地上没动。
白骨域主看了他一眼,脚下开始往后退。他退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另一只脚,眼睛一直盯着楚狂。退了三步之后,他加快了速度,转身朝涟漪走去。
楚狂抬起右手,雷帝印亮起。白色的电光从他指尖射出去,比上次更快更细,像一针,直接刺进符纸中间。符纸没有烧起来,而是直接碎成了小片,从中间裂开,一片一片掉在地上。涟漪再次消失。
白骨域主转过身来,脸终于有了表情。嘴角往下拉了一下,眼睛眯得更小了,几乎只剩下两条缝。
他抬起手,朝楚狂一指。
广场上的所有骷髅同时动了。不是冲,而是全部蹲了下来,一只手按在地上。地面上裂开一道缝,从广场中央开始,朝四面八方延伸。裂缝里涌出白色的雾气,雾气很冷,楚狂坐在那里,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把整个广场都罩住了,能见度降到了三步以内。楚狂四周全是白色,看不到骷髅,看不到房子,看不到地面,只能看到自己的手和膝盖。
他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
楚狂闭上了眼睛。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地上,感受地面传来的震动。骷髅在动,从四个方向同时往他这里聚拢,距离大概在十步左右。脚步声很乱,有些快有些慢,踩在地面上的力度也不一样。
他睁开眼,右手五指张开,五道帝印同时亮起——金、木、水、火、土。五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往五个方向打出去。金色的光打碎了正前方的骷髅,青色的光把左边的骷髅缠住了,蓝色的光冻住了右边的骷髅,红色的火把后面的骷髅烧成了灰,黄色的土从地面拱起,把剩下的一圈骷髅掀翻。
白雾被震散了,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广场上躺满了碎骨头,有些还在动,碎骨往一起爬,咔嚓咔嚓地重新拼接。
楚狂的目光越过那些碎骨,落在白骨域主身上。白骨域主站在椅子旁边,手里已经没有了符纸。他看了看四周的碎骨,又看了看楚狂,忽然笑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颗珠子,暗红色的,和城门口那个骷髅头嘴里含着的一样。他把珠子往地上一摔,珠子碎了,碎片弹开,里面有红色的液体流出来。液体一接触到空气就变成了红色的雾气,雾气很浓,带着一股腥味,像是血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红雾扩散的速度很快,比白雾快得多,几息之间就把整个广场罩住了。楚狂的视线完全被红色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他听到白骨域主的声音从红雾里传来,很远的样子:“你不了我的。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跑路。你的帝印再厉害,也得看得到我才能打——”
话说到一半,声音停了。
楚狂在红雾里站起来,左手握剑,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了一道极细的白光。那是雷帝印被压缩到极致的状态,像一针,比头发丝还细,发着冷白色的光。
他没有瞄准,只是朝着白骨域主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手腕一震,那道针一样细的白光射了出去。
红雾里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
红雾慢慢散开,露出广场的景象。白骨域主仰面躺在地上,口有一个针尖大的小孔,衣服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洞,边缘有一点焦黑。他的眼睛睁着,灰白色的瞳孔涣散开,嘴角有一丝血,沿着脸颊流下来,流到地上,渗进骨头的缝隙里。
楚狂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烫,指尖有一点焦黑。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把焦黑擦掉。
广场上的碎骨还在动,还在重组,但速度明显变慢了。那些碎骨爬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失去了动力,散落在地上,不再动弹。
楚狂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骨城开始塌。先是城墙上的骨头松动,一块一块往下掉,然后是房子,街道,塔楼,全部在碎,在倒。骨头落地的声音很响,轰隆隆的,灰尘扬起来,弥漫在空气里。
等烟尘散尽,楚狂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碎骨头和白色的灰。
他的鞋底又沾了一层灰,厚厚的一层。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鞋脱了,倒了两下,把灰倒净,重新穿上。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石头上,青莲剑搁在身边,看着远处的天。地上那些碎骨头堆了一层,白花花的,在夕阳下面反射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