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的手碰到魔碑的那一刻,碑面上裂开一条缝。
裂缝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底座,像是被人用刀从中间劈开。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裂缝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整个碑面。楚狂往后退了半步,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尖有点发麻,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魔碑碎了一块下来,巴掌大小,掉在地上碎成粉末。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整座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了,哗啦啦地往下掉碎片。碎块掉在地上不弹,直接碎成灰,灰是黑色的,落在地上也不扬起来,就堆在那里。
楚狂站着没动,看着魔碑一块一块地碎掉。
最后一块碎片落下来的时候,碑里面冒出一团黑气。黑气不大,拳头大小,跟铸铁的颜色差不多,沉甸甸地悬在半空中,不像雾,倒像是一块黑色的铁疙瘩悬在那里。黑气晃了晃,朝楚狂飘过来。
楚狂想躲,但身体动不了。不是那种被抓住的动不了,是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脚钉在地上,膝盖锁死了,手臂垂在两侧,连手指都弯不了。他想眨眼睛,眼皮也动不了,只能看着那团黑气朝他脸上飘过来。
黑气碰到他眉心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凉意。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金属贴在皮肤上的那种凉,很沉。
然后那团黑气就钻进他眉心里了。
楚狂的眼睛一下子睁开,眼珠子上下左右乱转,他自己控制不住。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东西,乱七八糟的,像是有人把一筐子东西直接倒进他脑袋里。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全混在一起,一股脑地灌进来。
他看到了天。不是平时的天,是九片天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层都是不同的颜色。最上面那层是金色的,金光刺得眼睛疼。一个人站在那片金天下,穿着一身黑袍,头发披散着,手里没拿武器。那人抬头看着九层天,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那个人——楚狂知道,是魔尊。
画面一跳,变成了打斗的场景。魔尊一个人在打很多人,那些人穿着各色的袍子,手里拿着各种兵器,有的站在云上,有的踩着光,有的骑着奇怪的兽。魔尊出手很快,一拳打过去,对面的人连人带兵器一起碎掉。他转身的时候,黑袍的下摆甩起来,露出底下一双黑色的靴子,靴子上沾着血。
画面又跳。魔尊蹲在一座山顶上,山顶是平的,像是被人削掉的。他低着头,看着山下的大地。大地上裂了很多口子,口子里往外冒火,火是黑色的。远处有城在烧,烟升得很高,把半边天都遮住了。魔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山下走。
楚狂的脑袋里嗡嗡响。那些画面闪得越来越快,快到本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一些颜色和声音在脑子里搅来搅去。他的太阳一跳一跳地疼,后脑勺像是被人用棍子敲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画面停了。
楚狂站在深渊底部,魔碑已经碎成了粉末,散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能动,手臂也能动了。他喘了几口气,喘得很慢,腔起伏不大,像是怕喘快了会吐出来。
脑子里多了一段记忆。
不是他经历过的,是别人的,是那个魔尊的。楚狂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魔尊小时候的样子,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练功,手上有冻疮,练到半夜冻得发抖也不停下。能看到魔尊一个人走进一个山洞,洞里有一具枯骨,枯骨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他拿下来戴在自己手上。能看到魔尊被人追着打,从一座城逃到另一座城,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但他最清楚的,是魔尊最后那天的事。
魔尊一个人站在九域之上,脚下踩着九天的阵眼。他一个人打了三天三夜,打得九域的天地灵气都乱了,打得上面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往下掉。打到第三天夜里,魔尊站在阵眼上,身体开始往外面冒光,不是他自己身上的光,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面往外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前裂了一道口子,口子里亮堂堂的,像是里面藏了个太阳。
天道反噬。
楚狂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身体自己在抖,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他按住自己的右手腕,手指冰凉,指甲盖发白。
脑子里还多了一套功法。
“噬天诀”。
名字就刻在他的记忆里,连同练法、心法、运转路线、窍门,全塞在脑子里。楚狂闭上眼,就能看到灵气在经脉里怎么走,从哪条经脉进去,在哪几个窍里转一圈,再从哪条经脉出来。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像是练了很多年一样。
楚狂在深渊底部找了块平点的地方坐下来。地上全是碎石和碎骨,他用脚拨了拨,清出一块脸盆大小的空地,然后盘腿坐下。坐下去的时候膝盖骨硌在碎骨上,有点疼,他没在意,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体内有九道帝印,从他被废掉修为那天起就一直在他身体里。那天燕赤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按住他的丹田,把灵气全部打散。楚狂当时以为帝印也被废了,后来才发现帝印没碎,只是沉到了身体深处,沉到他自己都感应不到的地方。
现在那九道帝印动了。
楚狂刚把噬天诀的灵气运转起来,身体里的九道帝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同时亮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它们的位置——心脏前面一道,丹田里一道,脊柱中间一道,还有六道分布在四肢和头颅里。九道帝印一起发光,光顺着他的经脉往外面蔓延,像是把他的身体照成了透明。
噬天诀运转得很快。他体内的灵气本来不多,被废了修为之后,身体里的灵气残留很少,只有那么一丝丝挂在经脉里。但噬天诀一运转,四周的天地灵气开始往他身体里钻。
首先是深渊底部的灵气。这地方虽然没人敢来,但灵气很浓,像是积了几万年没人用过。灵气顺着他的毛孔渗进去,钻进经脉里,被噬天诀炼化,变成他自己的灵力。然后是地底下的灵气,从脚底板往上钻,通过腿上的经脉灌进来。
楚狂能感觉到灵力在体内流转,像是热水在血管里走,走过的地方暖烘烘的。他的修为开始往上涨。
炼气境、筑基境、金丹境——三个境界几乎是同时跨过去的,快得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过了。元婴境也没停多久,他体内的元婴在丹田里成形,那是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闭着眼坐在那里,身上裹着一层金色的光。
元婴境之后是化神境,然后是大乘境,再到渡劫境。每跨一个境界,他体内的灵力就浓一分,经脉就宽一分。他的皮肤表面开始往外冒汗,汗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腥味,是身体里的杂质被出来了。
渡劫境巅峰的时候,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九道帝印同时发出嗡鸣声,那声音不大,但整个深渊都在跟着抖。头顶上的石壁上掉下来几块小石头,砸在碎骨堆里,发出闷响。楚狂没睁眼,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帝印跟噬天诀在互相呼应。雷帝印在心脏位置跳动,每跳一下,他的经脉就震荡一次,灵力在经脉里转得更快。炎帝印在他的丹田里烧着,跟元婴贴在一起,元婴身上多了一层红色的纹路。荒帝印在脊柱中间嗡嗡响,震得他的骨头发麻。其余六道帝印也各自在动,有的发亮,有的发烫,有的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游走。
楚狂的后背上开始出现纹路。先是绿色的,像是一条藤蔓从尾椎骨往上爬,爬到肩胛骨的位置分成两路,一路往左手臂走,一路往右手臂走。然后金色的纹路出现,从头顶开始往下蔓延,跟绿色的纹路交织在一起。两种纹路互相缠绕,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了复杂的图案。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丹田里的元婴也在变大,从拳头大小长到了巴掌大小,然后又长到胳膊那么长。元婴睁开眼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金色的光。
楚狂的修为往上冲了最后一步。
半步天帝。
体内的灵力突然暴涨,像是水坝决了堤一样,轰的一下冲过了那条线。他的身体猛地往后弓了一下,背弓起来又落下去,像条被捞出水面的鱼。然后他不动了,坐在那里,呼吸平稳,眼睛闭着。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睁开眼睛。
深渊底部还是老样子,黑漆漆的,到处都是碎骨和碎石。但楚狂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了——他能看到空气中流动的灵气,淡蓝色的,像细线一样在空中飘着。能看到石壁上刻着的符文,那些符文原来已经模糊了,现在在他眼里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看得见。能看到头顶上那层灰白色的雾气,雾气里有东西在动,像是一条条透明的小蛇在雾气里穿来穿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沾着一层黑色的污垢,指甲缝里也是黑的。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擦不掉,又使劲搓了两下,才搓掉一层。皮肤底下能看到灵气在流动,淡金色的,顺着血管慢慢走。
楚狂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碎骨头渣子,他拍了拍,碎骨头渣子掉了一地。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青莲剑,剑鞘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深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脚踩在碎骨上的咔嚓声。他站了一会儿,抬头往上看。深渊的口子还在上面,一条窄窄的缝,透着一点天光。
他低下头,盘腿又坐了下来。
刚才突破得太快,身体里的灵力有些不稳。他能感觉到灵气在经脉里乱窜,偶尔会撞到经脉壁上,震得他口发闷。九道帝印也在动,不是整齐地动,是你一下我一下,互不相,偶尔还会撞到一起。
楚狂闭上眼睛,重新运转噬天诀,把乱窜的灵气收拢起来。噬天诀一运转,九道帝印就安稳了,不闹了,乖乖地跟着噬天诀的节奏走。灵气在他体内转了三圈,慢慢地稳定下来,不再乱跑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深渊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大概是外面天快黑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
青莲剑被他重新背在背上,布条缠了几圈,打了个结。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深渊深处看了一眼。葬神渊不光有入口这一段,后面还有很长的路,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
楚狂没急着走。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了几笔,是个符文的样子。这是噬天诀里记载的一种感应符文,能探知周围的灵气流动。他把手指按在符文中间,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会儿。
深渊深处有三股不同的灵气在流动。一股很淡,像是快要散掉的样子;一股很浓,浓得像是固体,流动得很慢;还有一股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三股灵气都在同一个方向。楚狂把符文抹掉,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鞋踩在碎骨上,咔嚓咔嚓的。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堆魔碑的碎片。碎片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粉末,堆在地上,薄薄一层。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