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镜里的空间不是空的。
楚狂站在一片银白色的光中，脚下踩着的像是凝固的水银，硬邦邦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远近。他抬起手，手指在眼前晃了晃，能看到自己的手，但手指边缘有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腿抬起来了，脚也往前迈了，但落地的时候，脚跟还踩在原来的位置。他又试了一次，这回用了力，小腿上的肌肉绷紧了，脚掌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脚底下的那层银白色地面动了一下——不是地面在动，是他自己在动，但身体没有往前挪，反而好像往后滑了那么一小截。
楚狂停下来，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衣襟上沾着灰，袖口破了一个口子，里面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大概是刚才从崖壁上滑下来的时候蹭到的。血痕已经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贴在皮肤上。
太虚镜的镜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没有死角，整个空间都是亮的。光线落在皮肤上有点凉，不是温度的那种凉，是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轻轻压着的感觉。楚狂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那种压力，能感觉到灵力在经脉里流动的速度变慢了。
他呼出一口气。
气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是白色的，像冬天呼吸时能看到的水雾，但这里是空旷的，没有风，那团白气悬在他面前，慢慢散开，消失在白光里。
楚狂闭上眼睛。
眼睑合上之后，眼前不是黑的，还是能感觉到外面那种银白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眼皮透进来，像是有人举着一盏灯对着他。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不快不慢，节奏很稳。心跳声在镜子里有点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
他开始调动体内的帝印。
先是轮回印。轮回印在丹田的位置，拳头大小的一团灰光，平时不怎么动，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楚狂的意识沉下去，碰到轮回印的时候，那团灰光震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旋转。旋转得很慢，一圈一圈的，每转一圈，灰光就往外扩一圈，像水面上散开的波纹。
轮回印转动起来之后，楚狂透过眼皮感觉到的那层白光有了变化。白光不再是一片均匀的亮，而是出现了细微的纹路——像是布匹上经纬相交的线，一一的，密密麻麻地织在一起。那些纹路在流动，从左边流到右边，再从右边流到左边，互相交错，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网。
太虚镜的时空封锁，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楚狂没睁眼，继续往下走。
雷帝印在口的位置，是一团紫色的光，光里面裹着细小的电丝，电丝不停地跳动，像是活的一样。楚狂把雷帝印往上提了一些，提到喉咙的位置，然后让炎帝印从腰侧升上来。炎帝印是暗红色的，颜色很深，像是烧了很久的炭被压在一起，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两枚帝印在喉咙的位置碰到一起。
紫色的电丝和暗红色的光碰到一起的时候，楚狂感觉到喉咙里一阵发麻，像是喝了一口很烫的水，又像是吞了一块冰。他没有停下来，让两枚帝印继续往中间靠。紫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开始往对方里面渗，紫的渗进红的里，红的渗进紫的里，交织在一起，颜色从紫色和红色变成了另一种颜色——说不清楚是什么颜色，像是紫色和红色混在一起之后又被搅碎了，变成了一种混沌的颜色。
混沌的颜色里开始出现雷声。
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楚狂体内传出来的。雷声不大，低沉的，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大鼓。每一声雷响之后，楚狂都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经脉在震动，从喉咙往下传到口，再从口传到腹部，最后传到四肢，手指尖和脚趾尖都有点发麻。
轮回印一直在转。
灰光每转一圈，楚狂就能看到太虚镜内部更多的细节。那些经纬线不是均匀织出来的，有的地方密一些，有的地方疏一些。密的地方线几乎挤在一起，没有缝隙；疏的地方线与线之间能透出一点黑。楚狂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疏的地方，发现在两线之间有一道缝隙，不大，大概一手指那么宽，但确实存在。
那道缝隙在动，跟着经纬线的流动一起动，每流动一次，缝隙的位置就变化一次。楚狂在心里记下了缝隙移动的规律——从左往右移三寸，然后往下落两寸，再往右移一寸，循环往复。
他睁开眼。
视野里的白光还是那么亮，但楚狂已经能看到那些经纬线的位置了。他盯着那道缝隙，等它从左往右移了三寸之后，楚狂右脚往右边跨了半步，身体跟着侧过去。
那团混沌雷霆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从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往外冒，像烟一样，但不是烟，是实实在在的雷电和火混在一起的东西。混沌雷霆从他身体里涌出来之后，没有散开，而是聚在他身前，慢慢凝聚成一条龙的形状。龙不大，手臂粗细，从头到尾都是混沌色，身上裹着电丝和火星，鳞片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
楚狂伸手往前一指。
那条混沌色的龙朝那道缝隙撞过去。
龙撞到缝隙上的时候，整个太虚镜的空间猛地一震。楚狂感觉到脚下的水银地面在晃动，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的小腿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双脚踩实了地面。
那条混沌龙没有撞开缝隙，但缝隙被撑大了一圈，从一指宽变成了两指宽。楚狂看到有光线从缝隙外面透进来，不是白光，是正常的、偏暖的天光。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荒帝印从脚底引出来。
荒帝印在脚底的位置，是土黄色的，沉甸甸的，像是嵌在他的脚骨里。楚狂把荒帝印往上提了一点，提到膝盖的位置，然后让它往外扩。荒帝印扩开之后，楚狂感觉到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龙脉。葬神渊底下的九域龙脉，一条一条地连在一起，像是埋在地下的巨大的藤蔓，盘错节，纠缠在一起。荒帝印一扩开就抓住了那些龙脉，像一只手抓住了几绳子。
楚狂把龙脉往上拉。
龙脉被拉动的时候，深渊地底传来了声音，不是轰隆隆的，是那种低沉的、像是木头被折断的脆响，咔嚓咔嚓的，一声接着一声。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传到太虚镜里，传入楚狂的脚底，透过他的小腿、大腿、腰、，一直往上。
他感觉到龙脉的力量涌入了体内。
那股力量很沉，像是铁水灌进了血管里，烫得他太阳一跳一跳的。他没有停，把龙脉的力量灌进其余七道帝印里。龙帝印、剑帝印、凤帝印、魔帝印、药帝印、星帝印、战帝印，七道帝印同时亮起来，在他的体内按照不同的位置排列开来，连成了一条线。
九道帝印在他体内开始共振。
不是同时亮起来的，是依次亮。轮回印先亮，然后是雷帝印，然后是炎帝印，然后是荒帝印，然后依次往下，一轮接一轮，像波浪一样在他体内来回扫荡。每扫荡一次，楚狂的身体就微微亮一下，从皮肤表面透出一层光，颜色随着亮起来的那道帝印变化，灰的、紫的、红的、黄的、青的、白的、金的、黑的、蓝的，九种颜色依次闪过。
楚狂的手背上开始出现纹路。
那些纹路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有人拿笔在他的皮肤下面画线，顺着血管的走向展开，从手腕延伸到手指，再从手指延伸到指尖。纹路的颜色也是九种混在一起的，但不是均匀混合，每种颜色都很分明地排在纹路里面，像是被整整齐齐地码进去的。
楚狂把九道帝印的力量全部灌入身前那条混沌龙体内。混沌龙的身体开始变大，从手臂粗细变成了大腿粗细，然后变成了水桶粗细。它的身体也在变化，不再是混沌色，而是出现了九种颜色的鳞片，灰的、紫的、红的、黄的、青的、白的、金的、黑的、蓝的，一片压着一片，严丝合缝地排列在一起。
九色神龙仰头发出了一声长吟。
不是那种很大声的龙吟，是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的声音，像是一针扎进耳朵里，但针是尖的，声音是圆的，在耳道里来回滚动。楚狂感觉到太虚镜的空间在那道龙吟声中开始碎裂。
镜面出现了裂纹。
不是整个空间在碎，是那道缝隙周围开始出现细细的裂纹，像是冰面被砸了一下，裂纹从一点向四周扩散。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经纬线开始断裂，断成一截一截的，像是断了的琴弦一样缩回去。
九色神龙一头撞在那道裂缝上。
裂缝被彻底撕开了，从一条手指宽的缝隙变成了一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洞口。洞口边缘还在往外裂，咔嚓咔嚓的，碎片往下掉，掉在地上不弹，直接碎成粉末。
楚狂踏出太虚镜的时候，脚底踩到了实地——是深渊底部的碎石和碎骨，脚感很熟悉。他站在深渊底部，仰头看着上面。
天空的银白色光芒正在消退，太虚镜悬在半空中，镜面上布满了裂纹，像是一面被砸过的镜子。燕赤站在深渊上空，脸色有些发白，嘴角挂着一道血线，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他口的衣襟上，浸出一块深色的湿痕。他右手捂着口，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渗着血丝。
楚狂踏空而上。
他每往上踏一步，脚下的空气就凝实一分，像是踩在一层看不见的台阶上。九色神龙绕着他的身体盘旋，龙头在他的头顶上方，龙身围着他的腰和腿绕了三圈，龙尾垂在他脚踝的位置，轻轻摆动着。神龙身上的九色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泽，灰的沉、紫的亮、红的烫、黄的厚、青的薄、白的冷、金的硬、黑的重、蓝的透。
楚狂踏到和燕赤平齐的高度时停住了。
燕赤张了张嘴，但没出声。他看着楚狂身上的九色神龙，眼神先是惊讶，然后是慌张，最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楚狂看着燕赤，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动：“当年你废我修为，今我让你知道，何谓真正的天帝。”
燕赤没有接话。他往后退了半步，太虚镜在他身后悬着，镜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开始有碎片往下掉。他回头看了一眼太虚镜，又转回来看着楚狂，眼神里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变成了光秃秃的空白。
楚狂没有再说话。
九色神龙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带起一阵风，吹过燕赤的衣摆。衣服布料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楚狂站的那一阶空气稳如平地，风从他耳边过去的时候，吹起了他几头发。
他站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