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站在葬神渊上空,太虚镜从他袖口里滑出来的时候,边缘磕在他手指关节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那镜子不算大,巴掌差不多,椭圆形,边缘镶着一圈暗青色的铜边,铜边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但看不太清楚。镜面是银白色的,光溜溜的,反射着天光,但照不出任何东西——燕赤的脸映在镜面上是一片模糊的白,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像是一团光。
他把太虚镜往上一抛。
镜子没往下掉,反而停在了半空中,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开始自动往上浮。它浮得不快,跟有人用手托着往上送似的,一节一节地升上去。升到大概十丈高的时候停住了,悬在那里,镜面朝下,对准了深渊底下。
楚狂站在深渊底部,抬头看着那面镜子。
他脚边散落着碎骨和碎石,有些骨头上还带着掉的筋,白花花的,踩上去咯吱作响。他刚才从崖壁上滑下来的时候,左手手掌蹭掉了一块皮,手心辣地疼,他也没低头看,就盯着上面那面镜子。
太虚镜的镜面开始发光。
不是一下子亮的,是先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中间收。铜边上的纹路先亮起来,暗青色的光顺着刻痕走,像有人拿笔在画线。纹路全部亮起来之后,镜面正中间出现了一个白点,然后白点往外扩散,像一滴墨掉进水里,但不是往四周散,是往四面八方炸开。
万道银光从镜面射出来。
不是那种柔和的光,是直直地射下来的,一一的,粗细跟筷子差不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深渊。光落在地上不会散开,不会拐弯,就直直地打在地面上,打在碎石上,打在楚狂身上。
楚狂被光打中的时候,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不是重力变大了,是身体变重了。他的脚本来就踩在地面上,现在感觉地面在往上顶他的脚,而他的肩膀上有东西往下压,像有人把一块铁板搁在他肩膀上,压得他脊椎骨咔咔响。
他试着抬了一下左手,手指能张开,但动作慢了差不多三倍。平时一眨眼就能做完的动作,现在要做三次眨眼的工夫才能完成。他感觉自己的手臂不是自己的,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裹得厚厚的,动起来像在泥浆里划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虚镜,镜面还在发光,银光越来越密。有些光落在崖壁上,崖壁上的石头开始结冰,冰层从光点蔓延开,顺着石壁往下淌,像水一样,但其实是冰。
楚狂呼出一口气,白气从他嘴里冒出来,凝成雾状,没有飘散,直接往下坠,落在脚边,变成了一小片白霜。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骨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是透明的,能看见骨头里的纹路,那些纹路被冻得发白,像是骨头本身在往外渗东西。
燕赤站在深渊边缘,低头往下看,太虚镜的银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嘴唇抿着,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太虚镜困住过三位远古大能,每一位都是天帝级。楚狂,你才半步天帝,撑不了多久。”
楚狂没回话。他站在那里,两只脚分开半步,膝盖微微弯曲,稳住身体。体内的灵力还在运转,但运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有一条河本来在流,现在河面上结了冰,水流在冰层底下走,又慢又涩。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调动体内的九道帝印。
轮回印最先有反应,在他丹田里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口往外透,透过衣料,能看见肋骨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是雷帝印,雷电在他皮肤表面跳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细的噼啪响,但雷电的颜色不如以前亮,偏白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
炎帝印跟着亮起来,楚狂的右手手掌上冒出一层红光,皮肤微微发烫,指尖冒出一缕白烟。但白烟刚冒出来就被太虚镜的银光压了回去,烟直接凝成了冰屑,落在地上,沙沙响。
荒帝印在左肩的位置亮了一下,楚狂感觉后背有一股热流往上顶,热到肩胛骨的时候停住了,然后开始往回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路。
九道帝印陆陆续续亮完,但没有一道完全亮透的。全都被压着,像是九团火被风吹着,火苗歪歪扭扭地晃着,烧不起来。
楚狂试着把九道帝印合到一起催动。他闭上眼睛,把丹田里的灵力往上提,灵力顺着经脉走,走到口的时候突然卡住了——太虚镜的银光直接打穿了他的皮肤,钻进经脉里,把灵力冻住了。
他的灵力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是他自己体内修炼出来的气。现在气里混进了太虚镜的光,那些光像针一样细,一一扎在气里面,把气冻成了固体。他再往上提的时候,经脉里传来一阵撕裂的疼,像是有人用冰锥子在他体内捅了一下。
楚狂睁开眼睛,眼角的位置有一血管鼓起来,突突地跳。
他把牙齿咬得更紧了,下巴的肌肉绷成一条一条的。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上翻,想催动炎帝印。手掌心里的红色光冒出来,但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圈,红得发暗,像一块烧过的炭,还没热透就快灭了。
燕赤在上面看着,没继续说话。他往下走了两步,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太虚镜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脚下投出一个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崖壁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太虚镜的镜框,铜边的纹路在他手指下微微发烫。他手指从纹路上滑过去,摸到一处有点钝的刻痕,像是一个字被磨掉了一半。
“太虚镜的时空封锁,不是靠蛮力能破开的。”燕赤说,声音不大,但深渊里很空旷,他的话在崖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传到底部的时候已经变了一个调,闷闷的,“你催动帝印越急,灵力冻得越快。你越用力,就越动不了。”
楚狂没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上的红光已经彻底灭了,手指关节上结了一层薄霜,霜是白色的,跟盐粒一样细,贴在皮肤上,冷得发麻。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手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但五个手指夹不拢,像是中间隔着东西。
他把右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脚下的地面已经冻实了,冰层从太虚镜的光点处开始往外蔓延,这会儿已经铺了半丈见方的一块。冰面很平,能照出东西来,楚狂低头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没什么特别,就是嘴唇微微发白,眉头皱了一点。
他抬起左手,用左手的手指摸了一下右手的掌心,指尖碰到霜的时候,霜化了,变成水,水顺着手掌往下淌,滴在冰面上,冰面上多了一个水印子,水印子很快就冻住了,变成一个小冰疙瘩。
远处的崖壁上有一块碎石被冻松了,从上面掉下来,掉到一半的时候被太虚镜的银光打中,直接冻在了半空中。那块石头悬浮着,周围有一圈白色的光晕,像被定在那里,动不了,掉不下去,也升不上去。
楚狂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收回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把体内剩余的灵力全部压回丹田里。灵力回缩的时候,经脉里的刺痛感轻了一些,但丹田也跟着发凉,像是有冰块塞在肚子里。他的呼吸变慢了,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拖得很长,呼出来的白气凝在嘴边,结成了一圈白霜,挂在他下巴上。
燕赤站在上面,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从太虚镜的镜框上拿开,缩回袖子里,手指在袖子里摸了一下,摸到一个温热的东西,是他藏在袖袋里的一块暖玉。暖玉不大,拇指大小,摸着很光滑,上面有他体温留下的余热。
他把暖玉捏在手心里,没拿出来。
楚狂站在深渊底部,九道帝印在他体内暗着,像九盏吹灭了的灯。他站在原地没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但脸色看起来还算正常,就是嘴唇上的血色退了不少。
他站了很久。
久到崖壁上那些被冻住的碎石开始往下掉碎屑,久到冰面扩大到方圆一丈,久到太虚镜的银光变得稳定了,不再闪烁。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巴巴的:“这镜子能在葬神渊里撑多久?”
燕赤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没回答。
楚狂也没追问,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下的冰面。冰面里映出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外面没有风,深渊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