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怀这一胎,怀得整个沈府都跟着紧张。
前三个月,秦嬷嬷像守库房一样守着她。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乱吃,不能久坐,不能久睡。
林小满听完,觉得怀孩子这事,比做生意还难。
做生意失败了,最多赔银子。
怀孩子若失败了,全府的脸色都会灰下去。
她不太懂大人们那些复杂心思,却能感觉到,沈府上上下下都盯着她的肚子。
沈砚之来梨香院的次数多了。
他话仍旧不多,每回来了,也就是问几句吃得可好,睡得可好,药喝了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小满一开始紧张。
后来发现老爷并不会让她背规矩,也不会问她账本,更不会让她解释冬天卖扇子的事,便渐渐放松了些。
有一回,沈砚之问她:“今孩子可闹你?”
林小满低头看肚子。
那时候肚子已经微微鼓起。
她认真想了想:“他没有说话。”
沈砚之沉默了一息。
“我是问,可有不适?”
林小满恍然:“有时候踢我。”
说完,她又有点忧愁:“老爷,他是不是脾气不好?”
沈砚之:“……”
顾令仪后来听说这事,揉着眉心道:“那叫胎动。”
林小满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孩子打我。”
顾令仪很想问她,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如何专门打她。
但想了想,算了。
林小满的问题,向来不能细究。
肚子一大起来,林小满也一笨重起来。
她原本就懒,如今更有理由懒。
从前她走五圈院子会叹气,现在走两圈就扶着腰说:“孩子累了。”
秦嬷嬷冷着脸:“姨娘,是您累了。”
林小满低头看肚子,小声道:“我们一起累。”
秦嬷嬷:“……”
顾令仪却比所有人都稳。
孩子的衣裳,她让人备了三箱。
娘,提前挑好两个。
产婆,请的是城中最有经验的。
热水、参片、药材、棉布、红糖、鸡蛋、产房,一样一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林小满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又怕又佩服。
她偷偷问春桃:“生孩子是不是很疼?”
春桃也没生过,只能道:“听说……是疼的。”
林小满脸白了。
她又问秦嬷嬷。
秦嬷嬷十分耿直:“自然疼。”
林小满更白了。
她最后去问顾令仪。
顾令仪看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语气放柔:“疼是会疼,但有产婆在,有我在,不会让你一个人熬。”
林小满听完,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夫人,你真好。”
顾令仪递给她帕子。
林小满擦了擦眼泪,又问:“那疼的时候,能吃东西吗?”
顾令仪:“……”
她就不该心软太早。
生产那,是个阴天。
一早起来,林小满就觉得肚子发紧。
起初她还以为是前一晚多吃了半碗面。
秦嬷嬷听她说完,脸色立刻变了。
“去请夫人,快!”
梨香院一下子动了起来。
春桃吓得手发抖,青杏却稳,立刻让人去正院、去书房、去请产婆。
林小满坐在榻上,捂着肚子,茫然地看着屋里人来来。
“我是不是要生了?”
秦嬷嬷点头:“是。”
林小满脸色一白。
“现在吗?”
“现在。”
“不能明天吗?”
秦嬷嬷看她一眼:“这事不能商量。”
林小满嘴唇抖了抖。
她忽然觉得孩子很不讲理。
来之前也不提前递个帖子。
顾令仪来得很快。
她一进屋,先看林小满脸色,又问秦嬷嬷情况。
“阵痛多久一次?”
秦嬷嬷道:“才开始,怕还要熬些时候。”
顾令仪点头:“按先前安排办。热水备上,产婆来了直接进来。外头不许乱,不许传闲话。”
她声音不高,却一条条把乱起来的院子压住了。
林小满看见她,像看见救命稻草,伸手就抓住她袖子。
“夫人,我怕。”
顾令仪在她身边坐下。
“怕也得生。”
林小满:“……”
安慰得很好,下次别这么实诚。
疼痛一阵一阵上来。
起初还能忍。
后来越来越密,林小满疼得眼泪直掉,抓着被子喊夫人。
顾令仪一直在屋里。
她虽未生养过,却比许多生过的人还稳。
一会儿让人喂参汤,一会儿让人擦汗,一会儿盯着产婆,不许有半点疏忽。
沈砚之站在外间。
他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屋里传来林小满的哭声。
不算惨烈,更像委屈。
“我不生了……”
产婆哄她:“姨娘,再使把劲。”
林小满哭着道:“我使了……”
顾令仪的声音随即响起:“小满,听产婆的话。”
林小满哽咽:“夫人,我疼。”
顾令仪道:“我知道。再坚持。”
屋外,沈砚之的手慢慢握紧。
管事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这一胎对沈府太要紧。
不只是孩子,也是沈家多年盼来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声。
那哭声穿透门窗,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外头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产婆欢喜的声音传出来:
“生了!生了!是位小公子!”
沈砚之闭了闭眼。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管事眼眶发红,几乎要跪下。
“恭喜老爷!沈家有后了!”
院中丫鬟婆子也跟着跪了一地。
“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恭喜姨娘!”
沈砚之听着那一声声恭喜,口多年压着的一块石头,仿佛终于松开了。
他抬头看向产房方向,声音有些低。
“夫人和林氏如何?”
产婆很快出来报喜:“夫人安好,姨娘也安好,只是累极了。小公子哭声响亮,身子也壮。”
沈砚之点头。
他想进去看,却被嬷嬷拦下,说产房血气重,需先收拾。
屋里,林小满已经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孩子哭声响时,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产婆把孩子抱给她看。
红通通,小小一团,皱巴巴的。
林小满看了半天,虚弱地问:“这是我生的?”
顾令仪坐在旁边,眼眶微红,听见这句,差点笑出来。
“不是你生的,难道是我生的?”
林小满认真看了看她。
“夫人看着比我有本事。”
顾令仪:“……”
她伸手替林小满擦了擦汗。
“你已经很有本事了。”
林小满听见这句,鼻子一酸。
她这一辈子,很少听人说她有本事。
父母疼她,但也知道她不聪明。
弟弟常说她笨。
亲戚说她败家。
掌柜们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叹息。
可今,顾令仪说,她很有本事。
林小满累得睁不开眼,却还是小声问:“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多吃一块糕?”
顾令仪刚刚泛起的感动,散了一半。
“先睡。”
林小满很听话。
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顾令仪看着她,又看向襁褓里哭累后安静下来的孩子。
这一刻,她心里有酸,也有软。
沈家终于有孩子了。
而这个孩子的亲娘,累死累活生完,最惦记的还是糕。
顾令仪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
孩子她会照看。
林小满也得照看。
沈府今不是得了一个小公子。
是得了一大一小两个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