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在沈府住了几后，后院几位姨娘终于摸清了她的路数。
准确地说，是没摸清。
因为她好像没有路数。
柳姨娘原本以为，新来的林姨娘家道中落，卖身入府，心里必定藏着一股往上爬的劲儿。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
表面柔弱，暗地里使劲。
见了老爷装可怜，见了夫人装规矩，见了她们这些旧人装无辜。
柳姨娘已经准备好好会会她。
结果几观察下来，她发现林小满每天的生活非常简单。
早起，被青杏挖起来。
吃饭。
去正院请安。
回梨香院。
吃点心。
晒太阳。
睡午觉。
醒来再吃。
偶尔看一眼规矩册子，看着看着就睡着。
别说争宠，她连老爷住哪个院都没主动问过。
柳姨娘不信。
她觉得这必定是装的。
越会装傻的女人，越不能小看。
于是这请安后，柳姨娘特意留下林小满说话。
赵姨娘和苏姨娘也没走。
梅姨娘坐在一旁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求子，还是在求林小满露馅。
顾令仪看了她们一眼，没拦。
她也想看看林小满到底如何应对。
林小满坐在末位，刚想走，就被柳姨娘叫住。
“林妹妹近住得可还习惯？”
林小满点头：“习惯。”
柳姨娘笑得温柔：“沈府规矩多，妹妹从前是家中大小姐，如今入府做妾，想必一时难免委屈。”
这话轻飘飘的。
实则扎人。
从大小姐到妾室，身份落差不是谁都受得住。
柳姨娘等着林小满脸色变。
林小满果然愣了愣。
然后她认真想了想。
“不委屈。”
柳姨娘一顿。
林小满补充：“沈府饭好吃，被子也暖，夫人还不。”
顾令仪端茶的手一停。
赵姨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柳姨娘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她缓了缓，又道：“妹妹倒是心宽。只是做妾到底不比做姑娘自在，往后可得多学规矩，免得叫人笑话。”
林小满点头：“嗯，我在学。”
柳姨娘道：“听说妹妹从前管过家中铺子？”
林小满顿时有些心虚。
“管过一点。”
“想必妹妹很有本事。”
林小满赶紧摇头：“没有。”
柳姨娘笑意更深：“妹妹谦虚了。若没有本事，怎会把林家的铺子都管到关门？”
屋里一静。
这话就很直了。
赵姨娘看热闹的眼神都亮了。
苏姨娘捧着茶，悄悄往前倾了倾。
梅姨娘佛珠都拨慢了。
顾令仪看向林小满。
她想看看这个小姑娘会不会难堪，会不会哭，会不会反驳。
林小满确实低下了头。
她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会儿。
柳姨娘心里刚有点得意，就听见林小满小声道：“柳姐姐说得对。”
柳姨娘：“……”
林小满抬头，十分真诚。
“我确实没本事。”
这下轮到满屋子人不知道怎么接了。
林小满还在认真解释：“布庄亏了，点心铺也亏了，冬天卖扇子也没卖出去多少。知安说，我不适合碰账本。”
赵姨娘终于忍不住：“冬天卖什么？”
林小满：“扇子。”
赵姨娘：“……”
苏姨娘一口茶差点呛住。
顾令仪闭了闭眼。
她昨只知道林家生意败了，却不知道败得如此具体。
柳姨娘本想嘲讽，听到这里反倒卡住。
她若继续说林小满废，对方已经自己认了。
她若不说，又显得刚才那一拳打进棉花里。
柳姨娘不甘心，换了个方向。
“妹妹倒是坦荡。只是妹妹既知道自己不会管事，入府后便该更谨慎些，莫要仗着老爷夫人怜惜，忘了本分。”
林小满乖乖点头：“我记着。”
柳姨娘眼神一闪：“说起来，老爷这几可曾去妹妹院里？”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竖起耳朵。
林小满愣住。
她想了想，摇头。
“没有。”
柳姨娘心里舒坦了些。
她轻叹：“妹妹也别难过。老爷事务忙，后院姐妹都一样。”
林小满更茫然：“我不难过。”
柳姨娘：“……”
“老爷不来，妹妹不盼？”
林小满老实道：“老爷来了，我紧张。”
赵姨娘眼睛都瞪圆了。
还有这种回答？
柳姨娘忍了忍：“那妹妹不想得老爷宠爱？”
林小满皱眉思索。
这个问题有点难。
得老爷宠爱，大概意味着子更好过。
可她现在子已经挺好过了。
有饭，有床，有点心，弟弟妹妹也有人照看。
老爷若常来，她还得想话说。
想话很累。
于是她诚恳道：“也不是很想。”
屋里又静了。
这次连顾令仪都抬眼看她。
柳姨娘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你不想得宠？”
林小满被她问得不太确定。
难道必须想？
她谨慎道：“那……想一点？”
赵姨娘笑得趴在桌上。
苏姨娘也忍不住低头抖肩。
梅姨娘拨着佛珠，喃喃道：“这是真无欲无求，还是脑子不开窍？”
林小满听见了。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后者。
但她不好意思承认。
柳姨娘彻底说不下去了。
她准备的那些话，全没用上。
寻常新妾被问老爷来不来，多少会羞怯、得意、委屈或遮掩。
林小满没有。
她是真的觉得老爷不来挺好。
至少不用紧张。
柳姨娘只觉得口闷。
她活了这些年，第一次发现阴阳怪气也要看对象。
对方若听不懂，自己就像在给瞎子抛媚眼。
顾令仪看够了热闹，淡声道：“好了，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告退。
林小满也赶紧跟着走。
她一走，赵姨娘终于憋不住笑。
“夫人，这林妹妹可真是个妙人。”
柳姨娘瞪她一眼：“妙什么？我看她就是装傻。”
顾令仪淡淡问：“你觉得她装得像吗？”
柳姨娘张了张嘴。
像。
太像了。
像得她都不敢肯定是装的。
顾令仪看向门外。
林小满刚走到院门口，又被青杏提醒走反了方向。
她立刻乖乖转回来，跟着青杏往另一边走。
顾令仪收回视线。
“若是装的，那她很厉害。”
赵姨娘问：“若不是装的呢？”
顾令仪端起茶，语气平静。
“那就更厉害。”
因为能蠢得如此坦荡，也是一种本事。
林小满回到梨香院时，还在琢磨柳姨娘的话。
春桃问她：“姨娘，柳姨娘是不是为难您了？”
林小满摇头。
“没有，她说我没本事。”
春桃紧张：“那姨娘怎么回的？”
林小满：“我说她说得对。”
春桃：“……”
青杏：“……”
林小满叹了口气：“我总不能骗她。”
春桃欲言又止。
青杏沉默片刻，忽然觉得夫人让她来梨香院是对的。
这位姨娘不是会不会争的问题。
是她可能连别人打她都以为是在帮她拍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