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大夫那句“有喜了”,像一颗石子落进沈府这潭沉静的水里。
起初只是屏风内外安静。
紧接着,整个梨香院都动了起来。
春桃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青杏眼睛亮得惊人,转身吩咐小丫鬟:“快去正院取夫人备的安胎匣子。慢些走,别声张。”
嘴上说别声张,可小丫鬟一出门,脚步都像飘的。
顾令仪坐在外间,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沈府多年无子。
不是没有盼过。
不是没有失望过。
一回两回,三回四回,求医问药,拜神祈福,后院添人,年年盼,年年空。
渐渐地,府里不敢轻易说“喜”字。
连送子观音前的香,都烧得低调。
可如今,常大夫说,林小满有喜了。
顾令仪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酸涩,欣喜,复杂,甚至有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但她没有让这些情绪露出来。
她是沈府主母。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常大夫,月份浅,可稳妥?”
常大夫道:“眼下脉象尚好,只是前三月需仔细。林姨娘气血不错,只要饮食起居得当,不受惊,不劳累,应无大碍。”
顾令仪点头:“劳烦大夫开方。”
常大夫去外间写方子。
顾令仪起身,走进屏风后。
林小满还坐在榻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肚子上,神情比刚才以为自己撑坏时还茫然。
地上的酸梅已经被春桃捡起来了。
林小满抬头看见顾令仪,开口第一句是:
“夫人,我不是撑的。”
顾令仪:“……”
她本来情绪复杂,被这一句硬生生堵回去一半。
“我知道。”
林小满又问:“那我还能吃酸梅吗?”
顾令仪深吸一口气。
“少吃。”
“少吃是几颗?”
顾令仪看着她。
林小满立刻闭嘴。
她觉得夫人的眼神在说:你再问,我就让你一颗都没有。
顾令仪在她身边坐下,语气缓了些。
“你有孕了,往后不可像从前那样随意。吃什么、喝什么、睡多久、走多少路,都要听安排。”
林小满紧张起来。
“那我还能睡午觉吗?”
“能。”
“能吃肉吗?”
“能。”
“能吃糕吗?”
“少吃。”
林小满脸上刚亮起的光,稍稍暗了一点。
顾令仪看得好气又好笑。
“你就不问问孩子?”
林小满愣住。
她低头看肚子。
肚子还是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小声问:“孩子……会饿吗?”
顾令仪沉默。
很好。
问孩子,依然是吃。
顾令仪道:“你吃好了,他自然也好。”
林小满立刻认真点头。
“那我一定好好吃。”
顾令仪觉得自己可能说错方向了。
她正要再叮嘱几句,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砚之来了。
消息虽然让青杏压着,但沈府哪有真正压得住的喜事。常大夫前脚进梨香院,后脚就有人盯着。听说大夫出来后满脸喜气,管事立刻去书房报了。
沈砚之进院时,步子比平快了许多。
他一向沉稳,少有这样明显的情绪。
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才迈进屋。
顾令仪从屏风后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
沈砚之声音低沉:“当真?”
顾令仪点头。
“常大夫诊过,一月有余。”
沈砚之站在原地,许久没说话。
屋里众人都低着头。
林小满在屏风后听见沈砚之的声音,心里又紧张。
她怀了孩子。
是沈老爷的孩子。
沈老爷会高兴吗?
应该会吧。
沈府不是很盼孩子吗?
可她又有点害怕。
她不会带孩子。
甚至不知道孩子会不会饿。
沈砚之进来时,林小满下意识想起身行礼。
顾令仪按住她。
“坐着。”
林小满僵在榻边。
沈砚之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林小满。
这姑娘眼神怯怯的,像做错了事。
明明有孕的是她,可她看起来比谁都慌。
沈砚之心中那阵震动慢慢沉下来,变成一种很轻的柔意。
“可有不舒服?”
林小满摇头,又想起不能乱摇,赶紧开口:“没有。就是困,饿,有点想吐。”
沈砚之点头:“后听夫人安排。”
林小满乖乖应:“好。”
沈砚之看向顾令仪。
“院里人手够吗?”
顾令仪道:“再添两个稳妥丫鬟,一个懂孕产的嬷嬷。厨房单独列膳单,常大夫每隔五来请一次脉。前三月先不对外声张。”
沈砚之道:“都依你。”
顾令仪又道:“后院那边,我会敲打。谁若乱嚼舌,直接发卖。”
这话说得平静,却有分量。
沈砚之颔首:“辛苦你。”
顾令仪垂眼:“这是我该做的。”
林小满坐在旁边,听他们几句话就把所有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心里由衷佩服。
夫人和老爷都好厉害。
孩子还没露面,已经有人管饭、管大夫、管丫鬟、管不许嚼舌了。
她低头摸摸肚子。
孩子,你比娘有出息。
消息很快传到后院。
柳姨娘听见时,正在描眉。
手一抖,眉尾画歪了。
“你说什么?”
丫鬟低声道:“林姨娘有喜了。”
柳姨娘猛地站起来。
“她入府才多久?”
“一个多月。”
柳姨娘口发闷。
她在沈府几年,药喝了不知道多少碗,送子符烧了不知道多少张,肚子一点动静没有。
林小满呢?
入府后除了吃就是睡,连请安都能走错,竟然怀了。
柳姨娘看着镜中画歪的眉,觉得这眉像极了她此刻的人生。
偏了。
赵姨娘那边反应更直接。
她听完,先愣了半天,然后拍桌:
“凭什么?”
丫鬟不敢说话。
赵姨娘又问:“她最近吃什么了?”
丫鬟:“听说……吃得挺多。”
赵姨娘:“吃得多就能怀?”
丫鬟:“奴婢不知。”
赵姨娘沉默片刻:“明早给我也多添一个包子。”
丫鬟:“……”
梅姨娘听完后,立刻去了佛堂。
她看着送子观音,又看了看灶王爷。
最后十分纠结地给两边都上了香。
苏姨娘则坐在屋里,震惊之后,忽然笑了。
“这可有热闹看了。”
丫鬟问:“姨娘不酸?”
苏姨娘慢悠悠喝茶。
“酸啊。”
“那您还笑?”
“酸归酸,可你不觉得好笑吗?咱们这些人争来争去,结果第一个有喜的是那个连争宠都嫌累的。”
她放下茶盏,叹得十分真心。
“老天爷真会挑人。”
当晚,沈府上下都知道了梨香院有喜。
虽然顾令仪下令不得外传,但府里自己人压不住喜色。
厨房熬了安胎汤。
管事调了人手。
丫鬟走路都轻了三分。
连看门婆子都偷偷对着梨香院方向拜了拜。
沈家多年无子,如今终于有喜。
这不是一个姨娘的事。
这是整个沈府的天,忽然亮了一块。
而那块天底下,林小满坐在床上,捧着一碗安胎汤,脸皱成了包子。
“好苦。”
春桃哄她:“姨娘,为了孩子。”
林小满低头看肚子。
又看汤。
最后悲壮地喝了一口。
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很伟大的娘了。
虽然孩子才一个多月。
虽然她还不知道孩子长在哪儿。
但她已经为了孩子喝苦汤了。
这还不伟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