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令仪最初接手林小满，只是出于主母本分。
沈砚之既然纳了人进府，她自然要安排院子、丫鬟、月例、衣裳，教规矩，稳后宅。
她原以为林小满会麻烦。
后来发现，确实麻烦。
但麻烦的方向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寻常新妾麻烦在争宠、邀怜、装病、使性子。
林小满麻烦在会迷路、会睡过、会忘规矩、会在听训时肚子叫，还会把正经话听成别的意思。
比如顾令仪说：“你入府后，要谨言慎行。”
林小满问：“慎行是走路慢些吗？”
顾令仪说：“后院说话，不可只听表面。”
林小满认真请教：“那听哪里？”
顾令仪沉默片刻：“听意思。”
林小满更茫然：“可是她们不直接说意思。”
顾令仪一时竟无法反驳。
又比如顾令仪让她学看府中规矩册子。
林小满看了半个时辰，睡着了。
青杏把她叫醒，她还很愧疚。
“夫人，这册子写得很好。”
顾令仪问：“好在哪里？”
林小满揉揉眼睛：“很好睡。”
顾令仪：“……”
那一刻，顾令仪终于确定，靠林小满自己学规矩，怕是要学到沈府重修大门。
于是她改变了法子。
林小满不适合硬教。
适合养。
先让她吃饱，睡足，不乱跑，不乱说，不被人骗。
至于规矩，能学多少是多少。
至少别再把包子拿进正院。
这午后，顾令仪带着嬷嬷去了梨香院。
她到时，林小满正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晒太阳。
春光正好，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晒得懒洋洋的。
她膝上摊着一本规矩册子。
书页停在第一页。
人已经睡着了。
旁边小几上放着半碟糕，吃了一半，另一半被帕子盖着。
春桃站在廊下，见顾令仪来了，吓得赶紧行礼。
“夫人。”
林小满没醒。
青杏脸色微变，忙要上前叫人。
顾令仪抬手止住。
她走到林小满面前，看了一眼那本规矩册子。
第一页写着：晨昏定省，不可懈怠。
林小满的手指压在“不可懈怠”四个字上，睡得十分安详。
顾令仪忽然有些想笑。
她在旁边坐下。
林小满睡着时，比醒着更乖。
睫毛垂着，脸颊被太阳晒出一点红，整个人软乎乎的，像一只吃饱后摊开的猫。
嬷嬷低声道：“夫人，可要叫醒姨娘？”
顾令仪道：“不必。”
她看向青杏：“近她吃得如何？”
青杏回：“姨娘胃口不错。早膳能用一碗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午膳能用一碗半饭，若有肉汤，还能再添半碗。晚膳稍少些，但睡前会用点甜汤。”
顾令仪点点头。
“睡得如何？”
“很好。”
这一点不用青杏说，顾令仪也看出来了。
“夜里可惊醒？”
“没有。”
“月事可准？”
青杏一愣，随即回道：“奴婢问过春桃，姨娘一向准。”
顾令仪若有所思。
大胤女子求子艰难，有些人身体弱，有些人思虑重，有些人后宅争斗伤了本。
林小满倒是少见。
她看着不像心思重的人。
吃得下，睡得着，气血应当不错。
只是这姑娘自己怕是全然不懂。
顾令仪正想着，林小满终于醒了。
她先是迷迷糊糊看了眼天，再看见坐在面前的顾令仪。
下一刻，她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夫、夫人！”
她慌忙站起，规矩册子啪嗒掉在地上。
林小满低头看书，又看夫人，脸一下红了。
“我没偷懒。”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很没底气。
顾令仪看着她。
“那你在做什么？”
林小满绞尽脑汁。
“我在……闭眼背规矩。”
嬷嬷低头咳了一声。
顾令仪问：“背到哪一条了？”
林小满低头看地。
地上那本册子还摊在第一页。
她小声道：“晨昏定省。”
顾令仪：“下一句呢？”
林小满更小声：“不可……睡觉？”
顾令仪看了她半晌。
林小满恨不得钻进树里。
完了。
夫人一定觉得她没救了。
顾令仪却只是叹了口气。
“罢了。”
林小满抬头。
顾令仪道：“往后规矩每只学两条，学多了你也记不住。”
林小满：“……”
虽然有点伤人，但确实是实话。
顾令仪又道：“我今来，是看看你院里还缺什么。”
林小满立刻摇头：“不缺。”
顾令仪已经猜到她会这么说。
她不再问林小满，转头吩咐青杏：“梨香院小厨房收拾出来。她夜里容易饿，备些清淡点心和热汤，不许凉食。衣裳再做两身，颜色不用太艳，料子要软。炭盆撤得慢些，夜里别让她受寒。”
青杏一一应下。
林小满听得愣住。
小厨房？
夜里备热汤？
新衣裳？
炭盆？
她忙道：“夫人，不用这么麻烦。”
顾令仪看她一眼：“你会照顾自己？”
林小满张了张嘴。
她想说会。
但她想起自己能把冬天扇子买回家，又能把点心铺吃穷。
在照顾自己这件事上，她好像也不太有说服力。
于是她诚实地闭嘴了。
顾令仪道：“既然不会，就听安排。”
林小满乖乖点头。
顾令仪又看向春桃：“她若吃多了，拦一拦。若不吃，也要劝。不可让她饿着，也不可让她撑着。”
春桃忙应。
林小满有点不服。
“我不会吃撑。”
屋里几人都看着她。
林小满声音渐渐小了：“最多偶尔。”
顾令仪懒得与她争。
她又问起林知安和林团团。
林小满立刻精神起来。
“知安在族学好吗？团团有没有哭？她吃得惯吗？她夜里会不会找我？”
顾令仪见她终于有了些正经姐姐的样子，神色也柔和了些。
“知安很好。先生说他聪慧，也肯用功。团团一开始哭，后来吃了两块糖糕，便不哭了。”
林小满松了口气。
是团团能出来的事。
“我什么时候能见他们？”
“过两我安排。”
林小满眼睛亮起来。
“多谢夫人。”
她说得真心实意。
顾令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嫌她麻烦的念头又淡了些。
林小满确实笨。
但笨得不招人厌。
她没有贪念，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给她一点好，她就记得很深。
顾令仪起身要走。
林小满赶紧送她。
走到院门口时，顾令仪忽然停下，问：“你方才盖着的那半碟糕，为何不吃完？”
林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想留给团团。”
顾令仪一顿。
春桃小声道：“姨娘这几吃到好吃的，总想着给小小姐留。只是小小姐不在，留到最后也不能吃了。”
林小满有点窘。
“我知道会坏，就是忍不住。”
顾令仪看着她。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林小满为何能把自己卖进沈府。
这姑娘不聪明，也不会经营。
但她心里有要护的人。
只是从前没人帮她，她越护越乱。
顾令仪道：“以后你想给团团什么，让厨房另备，不必从自己嘴里省。”
林小满眼睛一下红了。
她用力点头。
这次顾令仪没提醒她别乱点头。
回正院路上，嬷嬷轻声道：“夫人待林姨娘，可真上心。”
顾令仪淡淡道：“她若自己能上心，我也不必上心。”
嬷嬷笑了笑：“林姨娘是个心善的。”
顾令仪嗯了一声。
心善，却无能。
若放在外头，便是任人欺负的命。
可既然进了沈府，总不能真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更何况……
顾令仪想起青杏说的那些。
吃得下，睡得好，月事准，心思轻。
沈府这些年求子不顺，也许这个笨姑娘，未必不是一线生机。
只是这念头太早。
顾令仪没有说出口。
梨香院里，林小满捧着新送来的热汤，心里暖乎乎的。
她觉得夫人真是大好人。
就是有一点不好。
夫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只需要定时喂食的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