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的安胎子,正式开始了。
沈府对此十分重视。
重视到林小满觉得自己不像有孕,像被供起来的一只易碎碗。
早上,春桃按时叫她。
这回不能赖床。
因为秦嬷嬷会站在床边,严肃地说:“姨娘,睡久了头昏,起来走动。”
林小满抱着被子,眼睛都睁不开。
“再睡一会儿。”
秦嬷嬷不为所动。
“不可。”
林小满委屈地坐起来。
她觉得秦嬷嬷比林知安还难哄。
起床后,洗漱,用早饭。
早饭不能太油,不能太凉,不能太甜,不能太咸。
林小满看着桌上的小米粥、鸡蛋羹、清蒸肉饼、青菜,心情很复杂。
她怀孕之前,沈府的饭好吃得像天堂。
怀孕之后,沈府的饭开始讲究得像药方。
不过味道还是好的。
她吃着吃着,也就原谅了这些清淡。
饭后,秦嬷嬷让她在院子里走一走。
不可快,不可久,不可走神。
林小满一边走,一边叹气。
春桃扶着她,忍笑道:“姨娘,您这才走了三圈。”
“我知道。”
“那您叹什么?”
林小满望着梨树。
“我觉得我像磨盘上的驴。”
青杏提醒:“姨娘,驴走得比您快。”
林小满:“……”
她有点受伤。
走完五圈,林小满终于被允许坐下。
她刚摸到一块糕,秦嬷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姨娘,糕点今只许两块。”
林小满手一顿。
她缓缓抬头。
秦嬷嬷面无表情。
林小满又缓缓低头,看着盘子。
里面有六块。
她只能吃两块。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春桃小声哄:“姨娘,为了孩子。”
林小满低头摸摸肚子。
“孩子,你真难养。”
说完,她认真挑了最大两块。
秦嬷嬷看见了。
但只要是两块,她也不好说什么。
上午,顾令仪来了。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林小满坐在廊下,面前摆着茶、汤、糕、酸梅、果子。
林小满本人被软垫围着,春桃在旁,青杏在旁,秦嬷嬷也在旁。
那架势,确实不像养胎。
像养一只金贵的小猪。
顾令仪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走过去坐下。
林小满立刻要起身。
顾令仪抬手:“坐着。”
林小满又坐回去,动作很熟练。
顾令仪问:“今如何?”
林小满道:“很好,就是秦嬷嬷只让我吃两块糕。”
秦嬷嬷站在旁边,神色不变。
顾令仪看了林小满一眼。
“那是为你好。”
林小满点头。
“我知道。”
她知道是一回事,难过是另一回事。
顾令仪问起睡眠、饮食、药有没有按时用。
春桃一一回话。
林小满坐在旁边听,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田。
夫人问浇水了吗,施肥了吗,长势如何。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赶紧拿起茶喝了一口。
顾令仪今来,还带了几匹软布。
“给孩子做小衣,也给你做两身宽松些的衣裳。”
林小满摸着布料,软得像云。
她小声问:“夫人,孩子现在这么小,也要做衣裳吗?”
顾令仪道:“早些备着,总不会错。”
林小满低头看肚子。
她仍旧看不出什么。
可大家已经开始为这个还看不见的孩子忙碌。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原本以为孩子是她肚子里的事。
现在才发现,孩子一来,整个沈府都动了。
顾令仪看她发怔,语气放缓。
“怕吗?”
林小满老实点头。
“怕。”
“怕什么?”
林小满想了想。
“怕疼,怕孩子不好,怕我不会当娘,怕我抱不好他,怕他哭我听不懂。”
她说得很小声。
这些子她表现得傻乎乎的,问酸梅,问糕,问能不能睡午觉。
可夜里安静下来,她也会怕。
她连团团小时候都没怎么带明白。
现在要当娘了。
她真的能行吗?
顾令仪看着她,心里微微一软。
“不会可以学。”
林小满更小声:“可我学东西慢。”
顾令仪道:“那就慢慢学。”
林小满看她。
顾令仪又道:“实在学不会,还有我。”
林小满怔住。
这句话落在她心里,像一盏灯忽然亮了。
她眼眶一下红了。
“夫人,你真好。”
顾令仪淡淡道:“先别急着感动。往后孩子哭了,你还是要学着抱。”
林小满刚冒出来的眼泪又缩回去一点。
“我尽量。”
顾令仪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午后,后院几位姨娘也送了东西来。
柳姨娘送的是一匹软缎,颜色素净,说是给林小满做衣裳。
赵姨娘送了一篮子鸡蛋。
她送的时候还酸溜溜地说:“林妹妹如今金贵了,可得好好补着。”
林小满认真道谢。
“谢谢赵姐姐。”
赵姨娘本想再酸两句,可看她这样真诚,又酸不太出来。
梅姨娘送了一枚求子符。
林小满接过来,有点茫然:“我不是已经有了吗?”
梅姨娘一噎。
“这是保平安的。”
林小满赶紧收好:“那多谢梅姐姐。”
苏姨娘送了一盒蜜饯,还偷偷对林小满眨眼。
“藏着吃,别叫秦嬷嬷看见。”
林小满眼睛亮了。
秦嬷嬷在旁边幽幽道:“奴婢看见了。”
苏姨娘:“……”
林小满:“……”
最后那盒蜜饯被秦嬷嬷收走,只允许每吃两颗。
苏姨娘离开梨香院时,笑得肩膀直抖。
“我算看出来了,林妹妹如今哪里是姨娘,分明是夫人和秦嬷嬷一起圈起来养的。”
赵姨娘道:“养得还挺细。”
柳姨娘冷哼:“有孕自然金贵。”
赵姨娘看她一眼:“你酸了?”
柳姨娘面无表情:“你不酸?”
赵姨娘想了想:“酸。但酸也没用。”
梅姨娘双手合十:“说明林妹妹有福。”
苏姨娘接话:“也可能说明她能吃能睡。”
几人沉默。
因为这话竟然很有道理。
傍晚,沈砚之来梨香院。
他进门时,林小满正在喝安胎药。
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摆在面前,她捏着鼻子,表情像要上刑场。
春桃在旁边哄:“姨娘,一口气喝了就不苦了。”
林小满悲壮地点头。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
沈砚之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忍。
“很苦?”
林小满听见他的声音,抬头看见他,立刻想装坚强。
“不苦。”
下一刻,她没忍住,小声补充:“就是药自己有点苦。”
沈砚之:“……”
春桃赶紧递上蜜饯。
秦嬷嬷在旁边提醒:“只能一颗。”
林小满含着蜜饯,整个人重新活过来。
沈砚之坐下,看着她这副样子,问:“今可还好?”
林小满点头:“好。”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想要什么?”
林小满下意识看向秦嬷嬷。
秦嬷嬷也看着她。
林小满默默把“多一颗蜜饯”咽回去。
“没有。”
沈砚之看见了。
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拆穿。
晚间,顾令仪听青杏回话,说林小满今一切都好,药也喝了,饭也用了,走了五圈,糕吃了两块,蜜饯吃了两颗。
顾令仪点点头。
嬷嬷在旁边笑道:“这梨香院每回话,倒像养小孩儿。”
顾令仪翻过一页账。
“不是像。”
嬷嬷一愣。
顾令仪淡淡道:“她本来也没比孩子省心多少。”
说完,她又在林小满的用度单上添了一笔。
酸梅可适量。
但不可多。
梨香院里,林小满躺在床上,摸着仍旧平坦的肚子,小声说话。
“孩子啊,你要乖一点。”
“娘现在每天吃饭、喝药、走路,都很努力。”
“虽然糕只能吃两块,但娘忍了。”
“等你出来以后,你要是不哭得太厉害,娘就更喜欢你一点。”
春桃在帐外听见,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林小满说完,打了个哈欠。
孩子还没回应。
她自己先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香。
香到第二天秦嬷嬷叫她起床时,她抱着被子,含糊说了一句:
“别吵,孩子也困。”
秦嬷嬷站在床边,面无表情。
她算是明白了。
沈府这胎能不能安好,孩子倒是其次。
主要是得先把孩子他娘养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