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桂花巷城中村，凌晨四点多的暴雨还没歇。
雨点砸在老旧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作响，偶尔一道炸雷滚过，八平米隔板房的窗框跟着轻微发颤。
房间挤了五个人，连落脚的空地都剩不下。
林清玄靠在靠墙的单人床边，肩头挨着温知予。
女生怕打雷，从夜里闪电劈下开始，身子就一直下意识往他这边靠，胳膊贴着胳膊。
少女身上带着雨后气和淡淡的药皂味道，被夜风冻得身子微微发颤。
沈知夏抱着胳膊坐在唯一一张木椅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视线扫过后排两人紧贴的肢体，低声开口。
“有些人倒是惬意，一场暴雨直接把桃花凑齐。”
副驾驶一路就属她看热闹看得起劲，进了屋子也没改嘴毒的性子。
温知予耳瞬间烧起来，慌忙往旁边挪了半寸，手指攥紧衣角，垂着头不敢吭声。
苏晚璃站在窗边，一身黑色风衣边角还沾着水渍。
玄清司南区分司长平里出入都是办公室、专车，极少钻进这种墙皮受、角落堆杂物的城中村出租屋。
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几人，没接话，只是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屏幕。
江亦辰缩在墙角，名牌外套随便搭在手臂，一脸苦相。
“我说林道长，你本事不小，每次办事赚的钱不少，怎么就死守这鸽子笼。随便租个两居室，昨晚也不至于挤成这样。”
“师父遗训，下山入世忌贪图安逸。住简房，能时刻感知周遭阴气异动。”
林清玄随口回了一句，手掌揣进兜里，指尖抵着那枚青铜道印。
从昨夜小区排污井案子结束，这枚老道长留下的物件就一直发烫。
先前墙面闪过父母模糊虚影，之后巷口又掠过一道黑影。那股阴冷气息和寻常阴魂不同，带着玄门术法刻意遮掩的痕迹，摆明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
他没当着众人把话说透。过早把身世相关的猜测摆上台面，只会让几人跟着平添顾虑。
沈知夏靠过来，目光落在林清玄掌心的道印。
“昨晚墙面虚影绝非幻觉。结合这阵子接连撞上的阴邪案子，你父母当年失踪，十有八九和玄门内部纷争脱不开系。”
“现在线索太少，没法断定。”林清玄摇摇头。
话音刚落，苏晚璃揣在口袋的工作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铃声尖锐，在安静狭小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她立刻接起电话，原本淡漠的神情一点点凝重。听对方说了约莫半分钟，简单应了几声挂断。
“出事了。”苏晚璃抬眼看向众人，“南城玄清司夜间外勤刚刚上报，郊区福寿康养老院，一夜之间三名老人突发怪病离世。
剩下十几个住户老人，整夜集体梦游，反复念叨红衣女人索命。
辖区民警介入，初步判定非正常自然死亡，案子划到我们灵异专项。”
“养老院闹鬼？”江亦辰瞬间来了精神，随即又脸色发僵，“不会又是半夜撞邪吧。”
沈知夏挑眉：“孤寡老人扎堆的养老场所，本就阳气偏弱，容易聚阴。
加上城郊山脚，地势低洼，一旦风水格局出问题，闹诡事不算稀奇。”
温知予听见死人，下意识攥紧林清玄胳膊。她医学生出身，清楚老人身体本就孱弱，一夜接连猝死三例，寻常病症本解释不通。
“养老院老人大多体弱，魂魄本就不稳，一旦被阴煞缠上，死亡率很高。”温知予小声开口。
苏晚璃点头：“外勤人员抵达现场，靠近大楼就能感知浓郁阴气。
院方一开始刻意隐瞒死亡细节，家属报警之后才兜不住。玄清司打算委托你过去处理，酬劳一万二。”
一万二。
林清玄眼睛动了动。最近接连处理几桩案子，除去常开销，兜里没剩多少。
出租屋房租拖了半个月，道观遗留的符箓、朱砂也快耗尽，正是缺钱的时候。
“可以接。”他脆应下。
“我也跟着去。”温知予当即开口，“老人要是身体受阴邪影响，我能帮忙做简单急救。而且……我不放心你单独过去。”
少女说话声音不大，态度却很坚决。接连几次跟着处理灵异事件，她清楚夜里阴祟有多凶险。
江亦辰立刻举手。
“算我一个。车子我开，郊区偏僻，来回打车不方便。再说，万一又碰上恶鬼，我开车接应也方便。”
嘴上说得仗义，眼底藏着一丝怕意，纯粹是怕几人出事。
沈知夏提笔在手机备忘录记了一笔。
“福寿康养老院，连环老人猝死案，绝佳写作素材。我跟着记录线索，顺便帮你们梳理疑点。”
五个人刚好凑齐。
窗外暴雨势头放缓，天边泛起浅白鱼肚白。江亦辰下楼发动越野车，众人简单收拾东西。
林清玄把铜钱剑、一叠黄符、糯米、引魂香全都装进帆布包，青铜道印贴身收好。
出门之前，他刻意留意昨晚巷口黑影出没的位置。
墙角砖缝残留一丝淡黑色印记，指尖一碰，指尖发凉。
是阴邪术士常用的留息标记。民间邪修踩点之后，会留下术法印记，用来后续追踪目标。
林清玄不动声色收回手，快步坐上车子。
越野车驶出城中村，一路往南城郊区开。越靠近福寿康养老院，天色越发阴沉。
明明已经清晨，天边依旧被厚重乌云压住，视野灰蒙蒙一片。
车窗玻璃内侧，慢慢凝结一层细密白雾。车厢温度肉眼可见下降，原本开着的车载空调暖风，像是完全失效。
江亦辰打了个哆嗦，调高空调档位。
“邪门，大夏天的，这地方怎么冷得跟深秋一样。”
“山脚低洼，三面环山，属于藏阴格局。
风水上讲究山环水抱为吉地，可三面环山没有外泄口，阴气散不出去，积月累，极易滋生阴煞。”林清玄开口解释。
民间风水老话，山不藏风则财散，山过藏风则聚阴。福寿康养老院刚好踩在忌讳格局上。
苏晚璃翻看手机外勤传回的现场照片，脸色越来越沉。
“三名离世老人，全部在三楼病房。家属到场之后，发现死者双目圆睁，嘴巴大张。
法医初步简单勘验，死者七窍带有细微黑渍，查不到常规中毒迹象。院方负责人一开始拒绝尸检，态度反常。”
车子停在养老院大门外。
整栋四层楼房外墙斑驳，铁大门锈迹斑斑。院墙之内杂草长得半人高，偌大的院落空荡荡，听不到半点人声。
明明是白天，楼房所有窗户全都紧闭，透着一股死气。
几人推门下车，刚踏入院门，一股阴冷湿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湿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沈知夏皱起眉：“正常养老院，白天不可能安静成这样。”
办公楼办公室里，院长五十多岁，额头布满冷汗，看见一行人进来，眼神躲闪。
“警察同志，该配合的我们都配合了。三位老人年纪大，突发急症走了，纯属意外。夜里老人精神紧张梦游，都是年纪大神经衰弱，没必要搞得这么麻烦。”
院长试图含糊带过。
沈知夏抱着胳膊，开口直击要害。
“一夜三个老人接连咬舌离世，剩下十几个人集体做同一个噩梦。
法医初步判断魂魄受损，你一句突发急症就想盖过去？昨晚大楼断电三次，三楼走廊频繁有女人哭声，院方早就知情，刻意隐瞒不报。”
一连串问话，堵得院长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半天，才勉强松口。
“是……夜里确实不对劲。但是我们也没办法。之前找过神婆来看，来了之后当晚就借口跑了。
后来有人传话，让我们别声张，不然养老院生意彻底做不下去。”
“谁传的话。”苏晚璃立刻追问。
院长低下头，死活不肯再多说。看得出来，对方被人威胁过，不敢吐露幕后之人。
林清玄没再追问，径直往三楼病房走。
楼道光线昏暗，白炽灯电压不稳，时不时闪烁两下。墙面角落发黑，空气里阴冷刺骨。
温知予走在他身侧，脸色一阵发白。她天生极阴体质，对阴煞感知远超常人，此刻口一阵阵发闷。
“这里怨气很重，不止一只阴魂。”温知予低声说道。
林清玄开启阴阳眼。视线里，整栋楼房地基缠绕一层淡黑色煞气纹路。煞气顺着墙体蔓延，全部汇聚三楼。寻常人肉眼看不见，在他眼里清晰无比。
“有人刻意布了聚阴阵。利用养老院地势，困住阴气。不是自然闹鬼。”
走到第一间离世老人病房。床铺床单还没更换，被褥皱巴巴。床上残留淡淡的黑色死气。林清玄蹲下身，指尖触碰床沿缝隙。指尖沾上一点细微黑色粉末。
“炼魂术残留。邪修常用手法，用阴煞粉末长期沾染人体，慢慢抽取活人生魂。老人魂魄虚弱，最先扛不住。”
道门之中，邪术分很多种。民间野路子邪修，最偏爱用孤寡老人、孩童魂魄修炼。老人寿元将近，魂魄薄弱，不容易被天道察觉。
江亦辰站在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连忙缩回脑袋。
“听得头皮发麻。合着不是闹鬼索命，是人在背后搞鬼。”
沈知夏走到窗边，打量整栋楼格局。
“阵眼一般藏在整栋建筑阴气最重的地方。大概率在地下室或者后院枯井。”
一行人打算往后院探查。刚走到三楼走廊拐角，白炽灯猛地全部熄灭。
整层楼道瞬间陷入漆黑。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温知予身子一颤，下意识抓住林清玄衣袖。江亦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微弱光柱勉强照亮前路。
就在灯光亮起刹那，走廊尽头猛地闪过一道黑影。身形佝偻，速度极快，贴着墙面一闪而过。
“什么东西。”江亦辰手一抖，手机灯光晃了晃。
黑影消失瞬间，一阵女人压抑的呜咽哭声，顺着楼道飘过来。哭声断断续续，幽怨阴冷，贴着耳边响起。
声音不大，穿透力极强。像是人趴在耳边低哭。
苏晚璃立刻从随身背包掏出玄清司特制驱邪符箓，指尖一捻，符箓燃起淡金色火苗。火光映照下，走廊地面浮现一团浓稠黑气。
黑气凝聚成型，化作一只面目扭曲的恶鬼。眼眶空洞，浑身沾着暗红色污渍，四肢扭曲，朝着众人猛扑过来。
恶鬼扑动的瞬间，周围气温骤降。
林清玄早有准备，反手抽出帆布包里铜钱剑。单手捏出雷部手诀，口中念诵民间镇魂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口诀落下，铜钱剑泛起微弱金光。抬手一剑横劈，金光撞上恶鬼。黑影发出一声尖锐嘶吼，被震退数步。
苏晚璃快速取出几张符箓，抬手贴在两侧墙面。金光一闪，短暂筑起一道简易结界。
“普通恶鬼，被人炼制控。”
恶鬼被符咒激怒，再次冲上来。就在这时，走廊侧面病房门缝，一道柔和白色虚影悄然飘出。
虚影是个女人，身形纤细，长发垂肩，气质温婉。明明也是鬼魂，周身却没有半点凶戾怨气。
白衣女鬼径直挡在恶鬼身前。
恶鬼凶狠扑咬上去。白衣鬼魂魂力偏弱，被撞得连连后退，魂体一阵晃动，却依旧死死拦在病房门前。病房里，还有几名幸存的老人。
林清玄见状，暂时收了铜钱剑。
寻常恶鬼见人就害，这只白衣鬼反倒在护着老人。
“是善魂。执念留在这里，守护院内老人。”林清玄低声道。
白衣女鬼转头看向几人，眼神带着恳求。嘴巴开合，却发不出清晰人声，只能看到口型，大概是让众人尽快离开。
就在僵持片刻，整栋大楼的灯光忽明忽暗。走廊深处，传来苍老杂乱的哀嚎。三楼其余病房，接连响起老人惊恐的叫喊。
阴气越来越重，楼道墙壁上，渗出一丝丝黑色水渍。
林清玄眉头一皱。对方不止控一只恶鬼，整个养老院，已经被对方彻底掌控。
“今晚十二点，阴气最盛。对方一定会动手。我们必须留在养老院守着。”
苏晚璃点头，拿出手机联系玄清司外勤，安排人手在外围布控，防止邪修事后逃窜。
江亦辰靠在墙边，擦了把额头冷汗。原本看热闹的心思彻底消失。
“合着我们刚踩进圈套里。这邪修到底图什么，跟一群老人过不去。”
林清玄目光望向窗外阴暗的后院，青铜道印在怀里持续发烫。
“福寿康养老院地势，是难得的阴阳聚灵地。上承天光阳气，下接地底阴脉。对玄门修士是绝佳修炼宝地。邪修看中这块地，拿老人魂魄布阵修炼。”
话音刚落，远处天边一道闷雷炸响。乌云彻底压低，整座养老院，彻底被阴云笼罩。
楼道里女人的哭声，又一次幽幽响了起来。比先前更近，像是已经站在众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