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脚步声厚重规律，每一步踩在老旧楼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动。
原本房间里残留的一点阴寒，仿佛被门外的气场压住，空气瞬间凝滞。
温知予下意识往林清玄身后缩了缩，两只手牢牢拽住他一侧衣角。
接连两晚撞邪，加上方才秽气小鬼作祟，此刻随便一点动静，都能让她神经紧绷。
沈知夏也收起了之前玩闹的姿态，单手揣兜，神色警惕看向房门。
林清玄眉头皱起。
玄清司他下山之后有所耳闻。国内专门管控阳间邪祟、登记正统玄门修士，打击私自擅用术法、借灵异牟利的闲散术士。
通俗来讲，就是管道士、管的官方部门。
民间野路子阴阳先生、山野道观道士，大多不在登记名册，一旦大范围引发阴气波动，很容易被上门核查。
方才超度缢鬼，又镇压阴沟小鬼，接连两道阴气外泄，被监测到实属正常。
“吱呀。”
林清玄伸手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道高挑身影。
女人一身黑色长款风衣，长发利落束在脑后，眉眼偏冷，鼻梁挺直，下颌线条脆利落。苏晚璃身后跟着两名穿黑色制服的随行人员，手里拿着简易阴气探测仪器，刚站定，仪器屏幕就开始疯狂跳动。
数值代表周遭阴邪浓度，此刻数字居高不下。
苏晚璃目光径直落在林清玄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洗得发白的短袖道袍，磨损的帆布鞋，斜挎一个破旧帆布包，整体看着和街头招摇撞骗的神棍几乎没区别。
“刚才这户阴气剧烈波动，是你出手行术？”苏晚璃开口，声音清冷，没有多余情绪。
林清玄靠在门框，没刻意弯腰讨好：“是我，帮住户化解缢鬼缠身，顺带镇了阴沟滋生的小鬼。”
“玄清司南城分部司长苏晚璃。”女人拿出证件亮了一下，“未在玄门备案，私自使用道门术法，预都市阴阳秩序，涉嫌违规。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另外暂扣你的法器进行核查。”
话音落下，身后两名工作人员上前，就要去拿林清玄肩上的帆布包。
“等一下。”沈知夏上前一步开口，毒舌属性当场上线，“人家是帮住户解决凶宅闹鬼，又不是害人。再说这片城中村接连好几晚住户反映异响，玄清司早不出现晚不出现，事情解决了过来抓人？未免有点本末倒置。”
苏晚璃侧头瞥了沈知夏一眼，认出是经常写灵异纪实的撰稿人。她语气依旧淡漠：“记者不用涉公务。民间闲散道士手段参差不齐，随意超度阴魂很容易留下隐患，后续引发更大阴祸，责任谁承担。”
温知予攥着林清玄的衣服，小声帮腔：“道长是救我，昨晚女鬼差点伤到我……”
苏晚璃目光扫过温知予苍白的脸色，短暂停顿。可她职责在身，不会仅凭几句辩解就作罢。伸手示意工作人员继续收缴法器。
林清玄抬手挡住两人动作。
“玄清司规矩我懂。但道家有老话，阴阳失衡邪祟扰民，见死不救才违天道。我没害人，没收天价钱财，三百块解决一桩凶宅案子，凭什么直接带走问话？”
两人僵持之际，房间内部温度骤然猛地下跌。
原本缩在墙角的秽气小鬼，似乎被门外生人气息，怨气陡然暴涨。
先前只是淡淡的一团黑影，此刻迅速膨胀，整个房间墙角泛起一团浓黑雾气。窗外老槐树被夜风狂吹，树枝拍打玻璃，发出砰砰闷响。
“呜呜……”
细碎尖锐的嘶吼从角落传出。
温知予吓得轻呼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朝着林清玄身上靠去。少女柔软的身子贴过来，手臂下意识环住他胳膊，脸颊抵在肩头，整个人紧张得微微发抖。
苏晚璃脸色一变。
她随身携带制式符箓，当即抬手摸出两张镇邪符，快步朝着黑影甩过去。玄门世家正统符箓，用料上乘，寻常低级阴邪一碰就会溃散。
可今天情况反常。
符咒飞入黑雾之中，仅仅泛起一点微光，随即被浓郁阴气直接吞噬，连半点效果都没起到。
“怎么回事？”苏晚璃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她平里处理都市灵异案件，这种低级秽灵，一张符箓就能镇压。今天阴气叠加，加上先前缢鬼残留怨念，小鬼竟然在短时间实力暴涨。
黑雾猛地炸开，化作一道黑影，直奔离得最近的温知予扑过去。温知予本就极阴体质，阳气薄弱，是阴邪首选目标。
速度太快，苏晚璃距离稍远，已经来不及阻拦。
千钧一发。
林清玄一把将身侧的温知予往身后带，整个人侧身挡在前面。左手迅速在前捏出七星诀，右手从帆布包里抽出五帝铜钱剑，手腕一抖，红绳缠绕的铜钱发出轻微嗡鸣。
道门之中，五帝钱集齐盛世帝王气运，阳气厚重，专门克制阴秽邪祟。寻常术士只会拿铜钱简单挥舞，真正正统用法，需要配合手诀调动自身阳气催动。
“天地正气，百煞回避！”
林清玄踏步踏出完整七星步。一步坎位，二步坤位，脚步落点丝毫不差。七星步源自上古道门，对应北斗七星运转轨迹，每一步都能汇聚周遭阳气，克制阴邪。
他之前只是简单踏步，此刻全力施展，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温热气场。
苏晚璃站在原地，眼神微微一凝。
市面上很多道士只会背口诀摆样子，能完整踏七星步，还能引动自身纯阳之气，绝非街头招摇撞骗的野路子。
黑影扑至身前，林清玄手腕翻转，铜钱剑横劈而出。
一串铜钱狠狠撞在秽灵黑影上。
“滋啦！”
黑雾如同被烈火灼烧，冒出阵阵黑烟，小鬼发出凄厉惨叫，身形接连向后退去，缩在墙角不停翻腾。
仅仅一击，就将失控的秽灵重创。
苏晚璃带来的工作人员全都愣住。刚才苏司长出手都没能压制的邪祟，被这个看似邋遢的年轻道士随手击溃。
“正统七星踏步，配合五帝钱驱煞。没想到城中村还有懂古法的修士。”苏晚璃低声自语。
林清玄没空顾及旁人诧异。墙角小鬼怨气还在躁动，单纯击溃治标不治本。他清楚，这栋楼房排污沟长年积攒秽气，加上穿堂煞格局，阴秽源没断，早晚还会反复。
他快速摸出朱砂，指尖蘸取，在掌心快速画一道散煞符。随后咬破指尖，一点精血混在朱砂之上。
精血属至阳之物，配合符咒，对执念不深的阴灵效果翻倍。
民间道士很多忌讳动用自身精血，损耗修为，若非危急情况，不会轻易使用。
温知予在身后看得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拽了拽他后背衣服。担忧之下，整个人几乎完全贴在他身后，温热的呼吸打在后背。暧昧的距离，在惊悚的氛围里格外突兀。
林清玄抬手，将掌心符咒朝着墙角按出。
一道赤色微光飞射而出，笼罩整团黑雾。秽灵的嘶吼渐渐微弱，躁动的黑气一点点散开，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房间阴冷的温度缓缓回升，窗外狂风也慢慢停歇。
做完这一切，林清玄指尖一阵发麻，连续超度、镇压邪祟，又动用精血，体力消耗不小。他微微喘了口气，侧身看向一旁神色复杂的苏晚璃。
“玄清司的符箓，偏重制式流程，对付单一阴灵还行。多重阴气叠加，世家正统术法反倒束手束脚。山野道观传承，更懂市井阴邪习性。”
苏晚璃回过神，之前冰冷的态度松动不少。她走上前，目光扫过林清玄手里的铜钱剑，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温知予。
方才危急时刻，对方下意识把两个女生护在身后的举动，她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是我判断片面。”苏晚璃语气柔和些许，“不过你未备案私自处理灵异事件依旧不合规矩。后续我会登记你的信息，之后南城区域若有棘手诡案，或许会联系你协助。”
沈知夏靠在墙边，开口打趣：“这下不用被带走问话了。苏司长一开始还把人家当成骗子，这下算是看走眼。”
苏晚璃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反驳。目光落在林清玄身上，莫名多了几分留意。
刚才危急一刻，对方将温知予护在怀里的画面，莫名让她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温知予脸颊泛红，方才全程紧紧靠着林清玄，此刻被众人注视，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却依旧挨着他身侧，小声道谢：“刚刚多亏你。”
少女眉眼低垂，耳通红，一副羞怯模样。
苏晚璃看着两人近距离的姿态，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林清玄咳一声，打破略显微妙的气氛。转头对着苏晚璃开口：“登记可以。但是这栋楼风水格局有问题，排污沟阴秽堆积，后续很容易再次滋生邪祟。玄清司可以联系物业整改。”
“我后续安排。”苏晚璃点头，随后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后续有异常情况，或是被玄门人员刁难，可以联系我。今晚打扰。”
说完，苏晚璃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转身离开。
楼道脚步声慢慢远去。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
沈知夏看向两人，抱着胳膊戏谑道：“可以啊林道士，连玄清司高冷女司长都对你改观。小姑娘黏着你，冰山御姐对你留意，艳福不浅。”
一句话说得温知予脸颊彻底熟透，慌忙低下头。
林清玄尴尬挠了挠头，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暗处似乎有一道隐晦视线一闪而过。
连续两晚的凶宅怪事，看似已经解决，可他总觉得，事情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帆布包里师父留下的青铜道印，此刻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