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缢鬼约莫半个钟头，402房间里阴冷的体感才算彻底褪去。
温知予站在原地，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女鬼扑过来的画面刻在脑子里，即便知道邪祟已经被超度，
独自待在房间依旧心底发慌，下意识贴着林清玄站着。
少女胳膊时不时蹭到自己手臂，林清玄咳一声，刻意往旁边挪了半步。
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加上刚才一阵贴身搂抱，气氛多少有些别扭。
“缢鬼的怨气暂时散了，不过这间屋子风水格局太差，阴地养邪，后续依旧容易招脏东西。”林清玄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紧闭的窗帘。
窗外夜色漆黑，楼下老槐树的枝桠贴着玻璃，影子歪歪扭扭映进屋里，看着像一只只抓向屋内的枯手。
温知予凑过来，小声问道：“道士先生，之前那个吊死的租客，房东一直隐瞒，会不会后面还有麻烦？”
“难说。”林清玄靠着窗台，指尖敲了敲玻璃，“民间租房行规，但凡屋内横死、上吊、溺水枉死，房东必须提前告知租客。
隐瞒凶宅，一是缺德，二是容易积攒二次怨气。这栋楼格局本身就差，穿堂煞加上槐树引阴，刚才那只缢鬼大概率不是这屋里唯一的脏东西。”
他开口慢慢解释道门风水常识。
民间常说穿堂煞，通俗来讲就是门窗直线相对，气流直来直去不留回旋。住宅讲究藏风聚气，阳气留得住，人才安稳。
一旦形成穿堂格局，白天阳气流走，夜里阴气长驱直入。
尤其老旧楼房，下水道、化粪池埋在楼下，秽气上涌，双重阴气相叠，普通人住久体虚多梦，八字偏弱之人极易撞邪。
温知予听得心里发紧，眉头皱在一起。她学医，清楚自己属于体虚易病体质，这段时间夜里频繁梦魇，多半和房屋格局脱不开系。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林清玄袖口，指尖微凉：“那我之后怎么办，继续住下去吗？”
手腕被柔软小手攥住，林清玄动作一顿。
他侧头看向身边女生，温知予脸蛋泛着浅红，眼神怯生生的，整个人大半心思都挂在安危上。
“短期内不会出事。我画一张净宅符贴在门框，再用糯米撒在床底，三五天之内可以稳住气场。
不过长久住下去不行，等后续有空最好找房东退房。”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敲门声。
力道很重，接连不断，在寂静楼道格外突兀。
温知予身子猛地一哆嗦，直接躲到林清玄身后，双手死死拽住他衣角。
经过昨夜惊吓，现在一点动静都能让她高度紧张。
林清玄皱起眉头。
都快凌晨三点，城中村老楼，这个点上门敲门很反常。
他示意温知予留在屋内，自己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开口：“谁？”
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练的女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报社撰稿，沈知夏。
有人举报这里凶宅闹鬼，住户投诉房东隐瞒死过人，我过来实地采访。开门。”
林清玄心里了然。
城中村消息传得快，方才房间阴气异动，加上温知予前几天找邻里诉苦，消息传出去引来记者并不意外。
他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短发女生，齐耳碎发，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一身简约休闲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沈知夏上下打量林清玄，从洗得发白的道袍短袖，看到脚边廉价帆布鞋，眼神当即带上几分轻视。
“你就是住户找的道士？看着倒是挺接地气，城中村神棍倒是越来越多。”
沈知夏侧身径直挤进房间，进门环顾一圈，目光扫过屋内昏暗布局，“刚才在楼下听邻居说，夜里房间有女人哭声，你刚才在做法驱邪？”
林清玄随手把门带上，淡淡开口：“贫道林清玄，正经道门传人，不是神棍。
记者要是单纯为了写猎奇新闻，建议早点离开，这间屋子刚处理完阴魂，残留阴气很重，普通人待久容易头晕。”
沈知夏嗤笑一声，拉开椅子自顾坐下，提笔在本子上记录：“行，那我倒要看看，所谓闹鬼到底是房东搞噱头，还是你们串通一起制造灵异噱头骗租客钱财。
我专门写都市灵异纪实，见过不少装神弄鬼的把戏。”
全程一副质疑模样，句句带着怼人语气。
温知予从林清玄身后探出头，小声解释：“沈记者，昨晚真的有鬼，道长刚刚才帮我化解……”
“小姑娘，多半是心理暗示。老旧楼房隔音差，夜里水管响动、风吹树枝，很容易让人脑补出怪事。”沈知夏抬眼瞥了一眼温知予苍白脸色，又看向林清玄，“收了多少钱？看你这身打扮，怕是靠着装道士骗钱糊口。”
林清玄也不恼，市井摸爬滚打这么久，质疑嘲讽听得太多。他反倒顺势挑眉：“驱邪收费三百，定金一百已经到账。道士化解因果收取酬金，是道门规矩。不收钱，阴邪怨气容易反噬自身，记者不懂很正常。”
沈知夏挑眉，正要继续反驳。
忽然，屋内灯光猛地闪烁两下，屋内温度骤然下降。
原本已经消散大半的阴冷气息，不知从哪重新冒了出来。
墙角位置，一缕淡黑色雾气缓缓盘旋，贴着地面缓慢游走。
沈知夏原本满是不屑的脸色骤然一僵。她下意识裹紧衣服，后背莫名升起一层鸡皮疙瘩。
刚才进门只觉得屋内闷，这一刻刺骨寒意直白钻进皮肤。
“怎么突然这么冷？”
“穿堂煞夜里子时阴气最重，刚才超度缢鬼只是解决表层问题。房东刻意隐瞒凶宅，死者怨念积攒太久，加上整栋楼房下水道秽气形成地秽煞，两股阴气相融，残留的煞气短时间很难彻底清除。”林清玄走到墙角蹲下身，指尖触碰地面。
普通人肉眼看不见，可在他阴阳眼视野里，墙角黑气缠绕不散。
民间有说法，楼房底层化粪池、污水沟常年淤积腐臭之气，地气浑浊，极易滋生阴秽。这栋老式居民楼修建时贪图省事，整栋排污管道刚好正对402墙体，等于阴秽之气常年往这间屋子渗透。再加上窗户槐树招阴，双重叠加，才造就这间凶宅。
沈知夏心里已经泛起一丝动摇，但嘴上依旧不服输：“不过是气温差异，我还真不信这些封建说法。”
嘴上硬撑，身体却很诚实，不自觉往光亮位置挪动。
一旁温知予看着沈知夏嘴硬的模样，偷偷扯了扯林清玄胳膊，眼底带着一点笑意。方才一直紧绷的情绪，被沈知夏一通抬杠冲淡不少。她靠得离林清玄更近，肩膀时不时贴在一起，温热的体温能让她心安不少。
林清玄侧头瞥了一眼身旁女生，顺势开口：“记者要是不信，可以往床底看一眼。缢鬼长期盘踞，床底残留阴气最重。”
沈知夏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床边，弯腰低头朝床底看去。
床底光线昏暗，借着微弱夜灯勉强看清内部。
地面角落散落几枯黄长发，还有一层薄薄黑色污垢，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从里面飘出来。
就在沈知夏仔细打量的瞬间。
床底深处，忽然传出一声细微呜咽。
声音很低，像是被捂住口鼻的啜泣，和昨晚温知予描述的动静一模一样。
沈知夏浑身猛地一颤，猛地直起身，往后踉跄半步，差点摔倒。
林清玄伸手一把扶住她胳膊。
近距离接触，沈知夏脸颊瞬间一热，连忙挣开手臂，嘴上依旧嘴硬：“大概是老鼠响动，吓我一跳。”
话虽这么说，语气已经没了之前底气。
“吊死鬼死后魂魄被绳索羁绊，执念不散。寻常横死鬼七之后魂魄慢慢消散，缢鬼不一样，一旦被困死在原地，怨气会复一叠加。房东刻意隐瞒凶宅，等于间接加重死者怨念。”林清玄走到桌前，拿起方才画好的净宅符，“寻常驱邪只超度亡魂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安稳，必须破掉这间屋子的穿堂煞格局。”
沈知夏攥紧手里笔记本，好奇心压过恐惧：“穿堂煞怎么破？”
“最简单办法，门口挂不透风门帘，窗户贴五行八卦贴，床挪动避开房门直线。民间住宅讲究门不对床，窗不对树，但凡触犯，轻则失眠体虚，重则招惹阴邪。老辈人盖房，都会特意避开这些忌讳。”
林清玄一边解释，一边从帆布包里翻出糯米，准备撒在床底稳固气场。
温知予一直跟在他身侧，见他弯腰忙活，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狭小房间里，两人距离很近，少女呼吸轻轻洒在肩头。林清玄动作顿了顿，耳悄悄发烫。
沈知夏站在一旁，将两人小动作尽收眼底，当即开口调侃：“小姑娘倒是黏人，看来这位林道长魅力不小。”
一句话说得温知予脸颊瞬间通红，慌忙松开手，局促低下头。暧昧被戳破，房间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林清玄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眼下麻烦还没结束。方才超度缢鬼的时候，我察觉阴气不止一处。这栋楼不止402一间阴地，楼下排污沟常年积秽，怕是还有别的地缚灵。”
话音刚落。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冷风，窗户猛地被吹开。
老槐树树枝拍打玻璃，发出刺耳声响。墙角黑气骤然浓郁，一道淡淡的黑影，顺着墙壁缓慢向上攀爬。
黑影身形矮小，蜷缩在角落，发出细碎呜咽。
温知予吓得当即抓住林清玄手臂，整个人贴在他身侧，脑袋下意识靠在他肩膀。
柔软身躯紧贴过来，林清玄呼吸一滞，立刻抬手把温知予护在身后。
沈知夏脸色彻底凝重，手里录音笔差点脱手。刚才还强行说服自己是错觉，此刻黑影近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这、这是什么东西？”
“秽气催生的小鬼，常年待在排污沟，靠吸收楼房住户微弱阳气存活。穿堂煞格局导致屋内阴气外泄，它被吸引过来。”林清玄伸手摸出朱砂，快速在掌心画简易镇煞印，“这类阴灵没有自主意识，全凭本能行事，一旦被怨气，容易缠上体虚之人。”
民间一直有阴沟生小鬼的说法。常年不见阳光的污秽之地，腐气、死气交织，容易滋生微弱阴灵，大多不会主动害人，可一旦遇上凶宅怨气搅动，极易失控。
角落黑影发出尖锐嘶鸣，朝着温知予直冲过来。
温知予吓得闭上双眼，双手紧紧环住林清玄腰。
林清玄脚步错开，踏出七星步。七星步对应天上七星方位，踏步时调动自身纯阳之气，对低级阴灵有着天然压制作用。
他抬手将掌心朱砂印对着黑影甩出，低喝一声。
微弱金光一闪，黑影发出一声惨叫，身形淡下去大半，慌忙缩回墙角。
沈知夏看得一愣，方才所有质疑瞬间烟消云散。
“七星步，茅山正统步法？看不出来你一个城中村道士，倒是懂不少门道。”
“深山道观传承，比市面上那些只会装腔作势的野道士扎实得多。”林清玄收起手势，转头看向身后缩成一团的温知予，伸手拍了拍她后背，“没事，小鬼被暂时镇住。”
温知予缓缓抬头，眼眶微红，鼻尖蹭到他口，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孤男寡女接连遭遇邪祟，几番贴身靠近，少女心底好感悄悄滋生。
沈知夏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继续开启毒舌模式：“行，算我看走眼。不过房东隐瞒凶宅这事我要跟进报道。对了，刚才楼下我看见玄清司车辆停靠，好像已经监测到这片阴气异动，估计很快会有人上门。”
玄清司三个字一出，林清玄眉头一皱。
他下山之后略有耳闻，这是专门管控都市灵异事件的官方机构，行事死板，向来把民间野道士当成招摇撞骗的神棍。
“玄清司？”
“没错，专门处理都市邪祟、管控私自行术的人员。你刚才超度缢鬼引发阴气波动，大概率已经被监测锁定。”沈知夏挑眉，“看你这身打扮，等下被找上门，怕是免不了被盘问。”
林清玄心里一沉。
他孤身一人，没有正规玄门登记，一旦被玄清司盯上，麻烦少不了。
一旁温知予听到这话，伸手攥紧他衣袖，满脸担忧：“那怎么办，会不会有事？”
少女担忧的模样近在咫尺，指尖轻轻勾着自己袖口。林清玄心头微动，抬手安抚般拍了拍她手背。细腻触感传来，温知予心跳骤然加快。
沈知夏看着两人小动作，啧啧两声：“现在还有心思眉目传情，等玄清司来人，有你们忙活。”
话音未落，楼道传来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402门外。
一声冰冷敲门声响起。
门外，一道清冷女声传来。
“玄清司南城分部，开门接受例行核查。”
房间三人神色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