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理了理身上的深色夹克,大步流星跨上凌霄大厦的台阶。
他背后跟着七八名反贪局的精兵强将,个个提着黑色的取证箱。
刚在大厅里把赵东来怼得哑口无言的林语冰,转过身,对上了侯亮平凌厉的目光。
“侯局长,刚走了一波特警,又来一波反贪。”
林语冰双手抱,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我们这儿今天可真热闹。”
侯亮平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证件,“啪”地一声拍在玻璃茶几上。
“最高检反贪局。接到线索,你们凌霄集团涉嫌巨额单位行贿、利益输送。”
他盯着林语冰的眼睛,语气带着天降正义的傲慢。
“交出财务系统最高权限,我们要查账。敢阻挠,直接按妨碍司法公正抓人!”
侯亮平有绝对的自信。
水至清则无鱼,这么庞大的商业帝国,流水几百上千亿。
只要是做生意的,为了拿地皮、拿批文,谁没给官员塞过钱?
只要查封财务室,顺藤摸瓜,晏清风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现原形!
“查账?”林语冰不仅没生气,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拿起桌上的协查通知书,随意扫了一眼,顺手扔给旁边的助理。
“侯局长这手续办得挺齐全,比赵局长专业多了。”
林语冰优雅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十六楼,财务结算中心,电梯已经给您备好了。”
侯亮平眉头一皱,心里闪过一丝狐疑。
这么痛快?这女人是不是在拖延时间,上面正在销毁账本?
“走!动作快点,绝不能让他们转移证据!”
侯亮平猛地一挥手,带着人直接冲进专属电梯,直奔三十六楼。
电梯门刚打开,侯亮平就带头冲了出去,准备大喝一声“双手抱头离开电脑”。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近千平米的财务结算中心里,没有惊慌失措,没有碎纸机的轰鸣。
几十个高级财务人员坐在工位上,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闻着空气里飘散的高级咖啡香,侯亮平感觉自己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小丑。
林语冰踩着高跟鞋,慢悠悠地从另一部电梯里走出来。
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旁边会议室的门推开,走出来四个西装革履、前挂着工作牌的老外。
“侯局长,介绍一下。这四位是普华永道国际顶尖的独立审计专员。”
林语冰指着那几个老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们晏总怕你们反贪局的同志看不懂几百亿的盘子,特意花重金请来陪您一起查。”
侯亮平脸色一沉,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晏清风好大的手笔!我看他这是做贼心虚,找洋人来给你们做假账吧!”
“话别说得太早。”林语冰抬起下巴,指了指大厅的四个角落。
那里架着四台高清摄像机,红色的录制灯正一闪一闪。
“全程无死角录音录像。我们的账目流水、高管报销、甚至食堂买菜的发票,全在系统里。”
林语冰拿出一张磁卡,直接拍在侯亮平手里,“密码六个八,请您随便查。”
“装腔作势!我就不信你们是净的!”侯亮平咬着牙,眼底燃起一团火。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精锐:“接管主机!查!把他们跟京州官员的所有往来账目,给我底朝天翻一遍!”
反贪局的人立刻扑向电脑,打开随身携带的硬盘开始导数据。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查账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第一天,侯亮平坐在临时指挥桌前,连了三杯浓茶。
“查一下去年光明峰拿地的时候,他们公户有没有大额现金流出!”
手下敲着键盘,一脑门子汗:“侯局,查过了。买地的钱是从海外户头走的净美金,一分钱回扣都没吃。”
第二天,侯亮平的眼眶熬出了黑眼圈,领带都被扯得皱巴巴的。
“那报销单呢!晏清风平时请那些官员吃饭,喝茅台抽雪茄,总得走公账吧!”
另一个手下绝望地抬起头:“侯局,晏清风在凌霄集团连工资都不领。他所有的宴请,全是走的个人海外信托账户。”
“公户上连一张洗脚城的发票都找不出来啊!”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急得直拍大腿。
“不可能!那逢年过节送的礼品呢?这总不能也净吧!”
第三天,侯亮平的嗓子已经全哑了。
那四个普华永道的审计老外,端着咖啡在旁边聊着天,像是在看一出闹剧。
一名反贪局的老审查员揉着酸痛的脖子,把一份文件递到侯亮平面前。
“局长,别查了。”老审查员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怎么了?是不是查出漏洞了?”侯亮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是……是这账,净得让人发毛。”
老审查员苦笑着翻开报表:“他们不但没偷税漏税,上个季度甚至还多缴了三个亿的慈善附加税。”
“所有给官员的接待,规格全部严格卡在国家规定的廉政标准线以下。多吃一碗米饭,都是官员自己扫码付的钱。”
“甚至连大楼里保洁阿姨的五险一金,都是按京州最高档次顶格交的。”
侯亮平一把抢过那本报表,死死盯着上面的数字。
眼里的血丝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这哪是商业财团的账本,这简直比红十字会还要像个慈善机构!
一连三天三夜的高强度核查。
没找到一笔行贿款,没抓住一个税务漏洞。
晏清风的商业帝国,在财务合法化上做到了令人绝望的降维打击。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刺得侯亮平睁不开眼。
普华永道的首席审计师走过来,将一份厚厚的联合审查报告递给他。
上面盖着反贪局和国际审计机构的无保留意见双重公章。
侯亮平机械地接过报告,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纸张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是在嘲笑他这三天的狂妄。
他引以为傲的查案直觉,在晏清风那完美的阳谋面前,被碾得粉碎。
侯亮平夹着公文包,步履蹒跚地走出财务室大门。
走廊里,林语冰正端着一杯热牛,靠在墙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侯局长,熬了三天三夜,辛苦了。”
林语冰抿了一口牛,语气轻快,“抓到我们晏总行贿的狐狸尾巴了吗?”
侯亮平停住脚步,死死捏着手里的公文包边缘。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这个女人,眼底透着浓浓的不甘。
“账本做得再净,也掩盖不了你们撤资迫政府的野心!”
侯亮平瞪着充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回去告诉晏清风,我不信这世上有不吃腥的猫,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把手铐戴到他的腕子上!”
林语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怜悯地摇了摇头。
“侯局长,您还没搞清楚状况啊。现在该戴手铐的不是我们晏总。”
林语冰伸手指了指窗外,京州那条平时最繁华的农贸批发街。
“您与其在这里死磕一份净的账单,不如去看看外面的菜市场。”
她压低了声音,嘴角的笑意变得令人毛骨悚然。
“汉东老百姓的菜篮子,就在刚才,彻底炸了,您猜猜……下一个来求我们晏总的,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