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脑子“嗡”地一声巨响,耳边全是刺耳的轰鸣。
他一把推开瘫倒在地上的秘书小金,三两步冲到落地窗前。
双手死死按住冰冷的玻璃,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顺着小金手指的方向,李达康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京州主道上,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破了寂静的夜空。
几百台重型挖掘机、压路机和渣土车,正排成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刺眼的黄色警示灯连成了一片火海,把半个京州城都映亮了。
这些全是白天还在光明峰工地上得热火朝天的重型机械。
现在,它们正浩浩荡荡地驶上绕城高速,头也不回地往省外开。
李达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双眼瞪得像铜铃。
“假的,这绝对是在做戏!”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眼角不受控制地狂跳。
“晏清风……你敢跟我玩这手?”
李达康猛地转过身,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碎茶杯片。
皮鞋踩在玻璃渣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一把薅住小金的衣领,把秘书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去!把光明区区长孙连城,还有交警支队的老马,都给我叫到小会议室!”
李达康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
“三十分钟内不到,我扒了他们的皮!”
凌晨两点,市委小会议室灯火通明。
气氛压抑得连掉针都能听见。
孙连城套着件皱巴巴的老部夹克,哈欠连天,明显是从热被窝里被薅出来的。
交警支队长马长林则是一头白毛汗,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拿纸巾擦额头。
李达康站在白板前,手里攥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几乎要把笔杆捏碎。
“都看看吧,人家这是给咱们上眼药呢!”
他用力敲打着白板上的京州交通图,发出“砰砰”的闷响。
“光明峰的一百多个基建,工人全跑了,机器全撤了!”
李达康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坐在下面低头装鸵鸟的两人。
孙连城缩了缩脖子,慢吞吞地开口:“李书记,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我刚才托人打听了,人家不仅车撤了,那违约金可是实打实打进财政账户了。”
“这就说明,人家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要走啊。”孙连城小声嘀咕。
“放屁!”李达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盖直蹦。
“孙连城啊孙连城,你当了这么多年区长,怎么连这点资本家的花肠子都看不透?”
李达康绕过长桌,大步流星地走到孙连城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
“商人重利,这是铁律!他在咱们汉东砸了小两百亿的前期投入。”
“那些地基都打了一半了,他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晏清风是爷转世吗?”
李达康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恢复了往那种大权在握的自信。
“这叫什么?这就叫虚张声势!”
他转身看向马长林,冷笑出声。
“这帮搞企业的,花样多得很。弄几百台车在大街上溜达一圈,造个大声势。”
“无非就是想给我施压,想在光明峰的里多抠点税收优惠和政策补贴!”
李达康端起秘书刚换好的新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
“这种资本要挟政府的套路,我见得多了。雷声大,雨点小!”
“只要咱们稳住阵脚,不出三天,晏清风肯定得主动找我低头。”
孙连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
毕竟凌霄财团那雷厉风行的做派,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过家家。
但他看着李达康那副油盐不进的固执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打架,他一个区长凑什么热闹,接着回去看星星得了。
马长林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李书记,那现在外头那些车……咱们到底怎么办?”
“怎么办?按咱们的规矩办啊!”
李达康放下杯子,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像盯上了猎物的狼。
“他晏清风不是要撤吗?你交警支队是什么吃的!”
李达康快步走回白板前,手指重重戳在几个出城的高速路口上。
“立刻出警!所有出城口、国道卡点,全给我设卡拦下来!”
“查超载,查疲劳驾驶,查各种营运证件,哪怕是查环保排放也行!”
马长林愣住了,面露难色:“书记,这么硬查,没有文件支持啊……”
“要什么文件?常道路安全排查不行吗!”
李达康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让你扣车,我让你给我拖时间!稍微卡一下他们的离境审批流程!”
李达康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晏清风吃瘪的模样。
“几千台重型机械,上万个工人和司机,全堵在马路上烧油吃闲饭。”
“我倒要看看,他晏清风的钱包有多厚,他今天耗不耗得起这个钱!”
“只要车出不去,这戏他就唱不下去!”
李达康大手一挥,直接下了死命令,“马长林,今晚这事办不妥,你这支队长就别了!”
会议不欢而散。
马长林戴上大檐帽,一路小跑冲出市委大楼,带着交警大队火速奔赴前线。
李达康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大马金刀地坐在老板椅上。
他点燃一烟,深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缭绕中,李达康的神情逐渐放松下来。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红色座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晏清风打电话来求饶时,该怎么拿捏对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半,电话没响。
凌晨三点,电话依然安静得像一块废铁。
李达康的烟头烫到了手指,他猛地回过神,把烟蒂按死在烟灰缸里。
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股不安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怎么回事?老马去了快一个小时了,晏清风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难不成这晏清风是个榆木脑袋,还在硬撑?
李达康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在他忍无可忍,准备主动打电话给马长林询问战况时。
“铃铃铃——”
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发疯似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吓了李达康一跳。
他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冷笑。
到底还是年轻啊,晏清风,你终究是扛不住了。
李达康整理了一下领带,故意让电话多响了三声,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话筒。
他清了清嗓子,拿足了市委书记的架子。
“喂?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传来的,并不是晏清风服软的声音。
而是交警支队长马长林夹杂着风声、引擎声,快要哭出来的绝望嘶吼。
“李书记!出城口这边……咱们的人本卡不住啊!”
马长林的声音因为紧张,已经完全破音了。
李达康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紧。
“马长林,你连几辆渣土车都拦不住?我养你有什么用!”
“不是啊李书记!人家凌霄集团的首席法务带着几十个律师堵在高速口呢!”
马长林在电话里急得直跺脚,背景音里全是重卡轰鸣过境的噪音。
“车子不超载、不超高,渣土全都盖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司机的体检报告都是昨天刚做的!”
“他们所有的离境手续、工商备案全都是合法的!违约金都打进财政账户了,我们连开罚单的借口都找不到!”
李达康只觉得眼前一黑,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一把扯开领口的两颗扣子,大口喘着粗气。
马长林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汇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李达康所有的骄傲。
“李书记,拦不住了,一百多个的车队全出境了,咱们光明峰那块地,现在连个看门的老头都没剩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