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漆黑如墨,山间冷风萧瑟。
且说周通孤身折返寒影寺外,身形贴紧冰冷寺墙,动作轻若狸猫。
他抬眸扫视一圈,精准避开来回走动的巡夜僧人,指尖扣住墙砖,腰身发力,轻巧翻身越过高墙,无声无息落入院中。
此地他生活修行二十余年,寺内路径早已刻入骨髓。他熟门熟路穿梭在幽暗回廊,避开灯火,压低脚步,一路径直来到住持玄冥的禅房窗外。
窗纸透着一点昏黄烛火,微光摇曳。
周通屏住呼吸,指尖沾湿,轻轻戳开一道细窄缝隙,凝神向内望去。
禅房之中陈设简朴,香烟袅袅。玄冥身着一身素色僧袍,盘膝端坐于木床之上,神色肃穆淡然。
他左手缓慢捻动一串深色佛珠,右手抬起悬于前,嘴唇开合,低声默念晦涩经文,周身看似佛光静定,一派得道高僧模样。
就在此时,榻上念经的玄冥,双目骤然猛睁。
锐利阴冷的眸光穿透窗纸,精准锁定窗外暗处那一道微弱人影。
“嗯?”
一声低沉轻吟落定。
窗外的周通心头一凛,毫不拖沓,刻意露出破绽,身形一闪,佯装仓促逃窜。
禅房内的玄冥眸光微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鸷弧度。
他早已察觉到最近有人跟踪他,撞见对方居然敢深夜潜入寺内窥探,心中意顿起,当即起身,衣袍翻飞间,快步推门追出禅房。
一切尽在计划之中。
周通头也不回,运转轻功,借着寺院亭台阴影飞速奔逃。他原路折返,再度翻越院墙,头也不回朝着后山密林方向狂奔。
身后风声急促,玄冥脚步沉稳、紧追不舍,二人一前一后,两道黑影在漆黑山道上飞快掠过。
玄冥内功深厚,步法极快,始终与周通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刻意吊着猎物,宛如猫捉老鼠。
不多时,周通踏入后山密林。
林间草木交错,夜色幽暗阴沉。他刻意放缓身法,脚下踉跄,在一片空地上猛然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落叶之中。
尘土飞扬,狼狈不堪。
下一瞬,一道阴冷脚步声缓缓停在身后。
“好徒儿,跑啊,怎么不跑了?”
玄冥缓步走出阴影,月色照在他脸上,褪去平里慈悲和善,只剩彻骨阴狠。他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冰冷,一步一步朝着倒地的周通缓缓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周通浑身紧绷,刻意装作惊恐畏缩的模样,手脚慌乱撑地,颤抖着站起身,声音发颤,满是惶恐:“师……师父,别我……”
玄冥低低笑两声,语气淡漠残忍:“你这两个要求,我很难办到。”
他眼神冰冷,字字刺骨:“其一,你已是叛逃本寺的孽徒,还曾出手伤我,我早已不是你的师父。其二,只有你死,我的谋划才能永绝后患、万无一失。”
闻言,周通膛剧烈起伏,眼中悲愤交织,情绪陡然失控,厉声咆哮:“为什么?!你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曾经受人敬仰、慈悲渡人的玄冥住持去哪了?你为何沦为双手沾满鲜血的魔头!”
夜色寂静,林中只剩风声呼啸。
玄冥面无表情,神色漠然,仿佛听闻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淡淡望着激动的周通,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徒儿,我养你二十余年,就算养一条狗,也该生出几分情义。也罢,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我便让你做个明白鬼。”
他顿了顿,压低嗓音,吐出一句颠覆认知的冰冷真相。
“因为,我本就不是僧人。真正的玄冥,几十年前便已经死了。”
“什么?!”
周通瞳孔骤缩,浑身僵直,大脑一片空白,满脸震骇错愕。
不远处,厚厚的草丛之间,原本苏醒过来的县令正捂紧嘴巴,蜷缩在地。他方才缓缓转醒,恰好听见这句惊天秘闻,瞬间浑身汗毛倒竖,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瞪大双眼紧张窥视。
而密林高处的参天古树枝桠之上,楚玄静立于浓黑阴影之中。他周身气息内敛,静若磐石,闻言眼眸骤然一亮,眼底闪过一抹玩味精光,安静等候下文。
树下,玄冥缓缓道出尘封数十年的隐秘,声音幽幽回荡在林间。
“我本是南郑之人,早年身背滔天血案,身负无数人命,为躲避官府追,一路逃窜进入大周境内。当年我流落至此,见到这破败荒凉的寒影寺。”
“那时寺中香火断绝、断壁残垣,只有真正的玄冥老和尚孤身在此苦修。他不过一介凡人,略懂粗浅拳脚,毫无高深修为。我轻而易举便将他斩,而后易容换貌,顶替他的身份存活至今。”
玄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皮,眼底掠过一丝阴寒:“为坐稳住持身份,我广开山门、大肆收徒,一步步将破败寒影寺经营成如今香火鼎盛的名寺。数十年来,我伪装得道高僧,骗过世人耳目。”
“可我心中始终压着一桩心魔。”
他语气陡然阴沉,满是不甘:“我资质平庸,穷尽半生苦修,始终卡在二流境界,终生无望踏入江湖一流高手之列。我心有不甘,不甘心就此平庸老死!”
“半年前,我偶然得到一本邪异秘法,秘法记载,以纯净处子鲜血为引,配合心法炼化,便可速成内功、突破桎梏。”
玄冥冷冷看向周通,嘴角扬起残忍笑意:“偏偏第一次作案,便被你撞破踪迹。乖徒儿,只能算你命数不好。”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尽数褪去,机凛冽。
“废话至此,足够你瞑目。你就安心上路吧!
待我功法大成、纵横江湖无敌之时,或许会为你立一块无字碑。”
玄冥右掌缓缓蓄力,掌心隐隐泛起淡淡的灰白内劲,气流震荡,周遭草木轻微摇晃。他手臂绷紧,掌风凝练,这一掌蓄势待发,只需轻轻一拍,便能震碎周通心脉,当场毙命。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道慵懒淡漠、冷冽至极的声音,突兀在玄冥身后悄然响起。
“我看,这块碑还是留给你自己用吧。”
声音轻飘飘回荡林间,毫无预兆。
玄冥浑身汗毛骤然竖起,心头警铃大作。他方才心神沉浸机之中,竟丝毫没有察觉背后有人靠近!
他来不及细想,身形猛地旋身转头。
昏暗月色下,一道挺拔黑衣身影静立于身后,距离不过三尺。那人面容冷淡,眉眼漠然,简简单单一拳直来,拳风凝练霸道,朴实无华,却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
那只拳头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你是何人?!”
玄冥大惊失色,骇然失声。此人近身无声无息,敛息之术登峰造极,武功造诣绝对远超自己!
强烈的生死危机感席卷全身,他不敢保留实力,下意识双掌交叉,全力格挡身前。
下一瞬。
砰!
沉闷爆响骤然炸开。
恐怖浑厚的内力蛮横爆发,如同山洪崩塌。玄冥双臂瞬间发麻,骨骼隐隐作响,一股狂暴劲力穿透护体真气,狠狠轰在他口。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猛地倒飞而出,身躯重重砸在身后粗壮树之上。
树剧烈震颤,枯叶簌簌脱落。
玄冥贴着树缓缓滑落,浑身经脉紊乱,气血逆流。
噗嗤!
一口滚烫鲜血不受控制喷涌而出,染红身前僧袍。他浑身脱力,四肢酸软,丹田内真气溃散,瘫软在地,浑身抽搐,再也动弹不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招。
仅仅一招,不可一世的假僧玄冥,便被彻底重创,失去反抗之力。
林间死寂无声。
楚玄单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立于夜色之中,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波澜。
他目光淡淡扫过地上重伤的玄冥,而后转头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草丛,声音清亮,穿透静谧夜色。
“县令大人,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