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米。
陈峥离开卡车轮胎的阴影。
他变换蹲姿。
双脚脚尖点地,大腿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每迈出一步,脚掌外侧先接触烂泥,慢慢压实,再将重心移过去。
夜风吹过,树冠发出哗哗的声响。
陈峥的步伐完全踩在风声的节奏里。
风起,他进。
风停,他定。
赵黑子趴在车轮后,连呼吸都停止了。
五米。
陈峥到了树下。
老槐树的树很粗,表皮皲裂,长满青苔。
雨水冲刷下,湿滑无比。
陈峥把反握的刺刀咬在嘴里。
双手抱住树,试了试摩擦力。
树上,那个暗哨换了个姿势。
橡胶雨衣摩擦树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峥抬头。
暗哨离地两米半,卡在一个粗大的树杈间,抱着一挺歪把子。
枪口对着村口的方向。
只要他扣动扳机,整个空地都在他的火力覆盖之下。
陈峥解下腰带,将一头绕过树,另一头死死缠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身体后倾,双脚蹬住树皮。
他开始往上爬。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腰带和粗糙的树皮摩擦,声音被大雨完美掩盖。
陈峥的动作极慢,每一次发力,手臂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
一米。
两米。
陈峥的头,已经与那个暗哨踩在树上的军靴平齐。
暗哨戴着带护耳的战斗帽,头缩在橡胶雨衣里。
他很冷,也很困。
对于一个建立在后方几十公里处的临时补给站来说,这种外围警戒更像是一种形式。
他打了个哈欠。
手离开机枪的扳机,伸进雨衣里去摸粮袋。
就在这一秒。
陈峥松开了腰带。
他的身体像一条猛然弹起的毒蛇,从暗哨的视觉盲区斜向上窜出。
左手从暗哨的脑后绕过,捂住他的口鼻,用力向后猛扳。
暗哨的眼睛瞪大。
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住的嘶鸣。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去抓脸上的那只手。
陈峥没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
右手握住暗哨的下巴,左手按住后脑勺。
腰部发力,双臂反向一拧。
咔吧。
颈椎彻底错位。
暗哨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像烂泥一样瘫软下来。
一百多斤的重量下坠。
陈峥没有松手。
他咬紧牙关,双腿夹住树,硬生生用双臂的倒三角力量,接住了这具沉重的尸体。
就连那挺差点滑落的歪把子机枪,也被陈峥用膝盖顶在了树杈上。
树下。
赵黑子趴在泥水里,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没看清树上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那个暗哨的脑袋突然向后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然后整个树冠就安静了。
没有挣扎,没有叫喊,甚至连树叶都没有多晃动一下。
几秒钟后。
树上垂下一只手。
掌心向下,张开,然后握拳。
赵黑子猛地窜了起来。
他回头冲身后那十几个湘军老兵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十几道黑影跃出,端着上好刺刀的,直扑军的帐篷。
帐篷里很黑。
鼾声依旧。
赵黑子第一个挑开帐篷的门帘。
反手握着大砍刀,扑向距离最近的一个铺盖卷。
左手捂嘴,右手挥刀。
噗嗤。
刀锋切开喉管。
鲜血像喷泉一样溅在帆布帐篷上。
铺盖卷里的人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其余的老兵也冲了进来。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对他们来说和切菜没什么区别。
一个压住被子,一个拿刺刀捅。
闷哼声,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鲜血喷涌的声音。
两分钟。
三个帐篷,十二个睡觉的本兵,全部被钉死在被窝里。
浓烈的血腥味从帐篷里飘出来,盖住了泥土的腥味。
赵黑子提着滴血的砍刀走出帐篷。
正好看见村口那组明哨巡逻回来。
四个本兵刚转过牌坊,就闻到了血腥味。
走在最前面的曹长一愣,下意识地端平了。
“敌袭——”
曹长的喊声刚刚冲出喉咙。
隐藏在东侧矮墙后的一排长,带头扣动了扳机。
啪!
曹长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紧接着,西侧水沟、村后,三面同时开火。
三十多支在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内形成交叉火力。
剩下的三个本兵连枪栓都没来得及拉,就被打成了筛子,倒在泥坑里。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打扫战场,快!”赵黑子低吼。
老兵们冲向卡车和尸体,熟练地搜刮弹药、武器、粮。
陈峥从树上溜了下来。
赵黑子看了看树,又看了看陈峥。
“营座。”赵黑子咽了口唾沫。
他服了。
彻底服了。
如果说之前反斜面伏击,赵黑子敬畏的是陈峥的脑子和排兵布阵。
那刚才亲眼目睹陈峥徒手拔掉暗哨,赵黑子心里剩下的只有恐惧和臣服。
那可是两米多高的树,上面架着一挺机枪。
换成他赵黑子,就不要了往上冲,也绝对做不到悄无声息地扭断一个大活人的脖子,还不弄出一点动静。
这得是多冷血、多专业的人才能出来的事。
“伤亡多少?”陈峥边问边走向一辆辎重卡车。
“没有伤亡,死鬼子二十一个。”赵黑子跟在后面,“全营弹药现在管够,粮也装满了。”
“机枪和迫击炮呢?”
“暗哨那挺歪把子拿下来了,帐篷里还有一挺,迫击炮在后面车上,是一门九七式曲射步兵炮,太重了,咱们没骡马,带不走。”
陈峥走到最后一辆卡车前。
两个老兵正在撬车厢里的木箱。
木箱盖子翻开。
里面是一排排圆筒状的铁家伙。
底部连着一截弯曲的铁杆,带一个红色的击发拉环。
“营座,是掷弹筒。”一个老兵拿起一个,看了看,“还有两箱专用的九一式手榴弹。”
陈峥拿过那具掷弹筒。
八九式掷弹筒。
口径50毫米。
有效射程五百米。
这东西在军基层步兵小队里,是极其难缠的火力支援武器。
打得准的老兵,能把榴弹准确地砸进三十米外的战壕里。
“带上。”陈峥掂了掂重量,很轻,“这东西比迫击炮好用,不好拿,带榴弹。”
“营座,这玩意儿没瞄准镜,全靠手感。”赵黑子有些为难,“咱们湘军没装备过这东西,弟兄们没人会打。”
陈峥把掷弹筒拎在手里。
挑了两箱榴弹,示意士兵扛上。
“我会。”
他只说了两个字。
赵黑子没再废话。
他现在对陈峥的话深信不疑。
就算陈峥现在说他会开天上的飞机,赵黑子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放火,烧车。”陈峥下令。
几火把扔进卡车车厢。
浇了汽油的物资燃起冲天大火。
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
“撤。”
五十人的小队带着满满的战利品,迅速撤出村庄。
他们没有回破庙。
因为刚才的枪声和现在的火光,绝对会引来周围军的大部队。
陈峥带着人在山林里穿了一个小时。
天亮前,在一个名叫陈家坳的山头与破庙里西撤出来的主力汇合。
五百人的队伍重新集结。
军医官跑过来汇报,重伤员打了药,烧退了。
新兵们看到侦察小队带回来的牛肉罐头和满箱的,士气大振。
没人再把陈峥当成一个普通的营长。
他现在是这五百人心里的活菩萨。
天彻底亮了。
雨停了。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队伍在山林中继续向西走。
陈峥走在最前面。
背上背着三八大盖,手里提着那具八九式掷弹筒。
赵黑子走到陈峥身边。
“营座,照你画的图,前面就是公路主线了,鬼子的封锁线肯定严密,咱们这五百号人,目标太大。”
“分兵死得更快。”陈峥看着前方。
翻过前面的山梁,就是平原。
一条泥泞的公路横穿而过。
那是通往安全区的必经之路。
……
中午时分。
队伍抵达山梁。
陈峥趴在山脊的灌木丛后,举起望远镜。
公路就在下方不到八百米的地方。
望远镜里,公路上设立了一个巨大的路障。
不仅有拒马、铁丝网,甚至用沙袋垒起了两个环形工事。
工事里,架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
驻守的军大约有一个中队。
一百多人。
不仅有机枪,还有两门迫击炮架在公路后方的斜坡上。
“过不去了。”赵黑子放下望远镜,脸色发白,“营座,这是块硬骨头,两挺重机枪交叉火力,加上两门迫击炮,咱们冲下去,在平地上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纯粹是送死。”
几个连排长也都趴了过来。
看完地形,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公路两侧都是平坦的稻田。
连个土包都没有。
强攻就是填命。
陈峥放下望远镜。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八九式掷弹筒。
又看了看自己腰带上挂着的四颗九一式手榴弹。
“赵黑子。”
“在。”
“九连,带两挺轻机枪,去左翼山脊,一排,带所有冲锋枪,去右翼。”
陈峥指着下方公路的机枪阵地。
“距离五百米,不要开枪,等我的信号。”
“信号?”赵黑子一愣,“什么信号?”
陈峥没有回答。
他拔出掷弹筒底部的支撑杆,在泥地上。
左手握住掷弹筒光滑的炮管。
右手拿过一颗九一式手榴弹,拔掉安全销。
“等那两挺重机枪哑火,全军冲锋。”
陈峥抬头。
眯起眼睛。
视线穿过五百米的距离,死死锁定在那两个沙袋垒成的环形工事上。
没有任何瞄准具,全凭肉眼测距和手感。
他调整了一下炮管的角度。
微不可察地偏移了两毫米。
榴弹放入炮口。
嗵!!!
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飞向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