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mmkopf!”
陈峥吐出一个词。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傲慢。
赵黑子愣住了:“你讲的什么鸟语?”
“这叫德语,意思是蠢货。”陈峥站直身体,拍了拍军服下摆的灰尘。
他的目光越过赵黑子,扫视了一圈周围端着枪的老兵。
“三十米开枪,反斜面伏击,你以为这是你们湘军在山沟里打土匪的把式?”
陈峥冷笑,“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九期步兵科,德国总顾问亲自拟定的步兵战术大纲,听过吗?”
一连串的名词砸下来。
赵黑子的气势被压下去了一半。
中央军。
德国顾问。
这些词对于一个杂牌军的连长来说,遥不可及。
“你说我不是湖南人,没错。”
陈峥往前走了一步,直赵黑子:“我是长官部直属特派督战官,这本军官证,是军统局给做的身份掩护,防军间谍,也防你们这些在前线畏敌如虎、吃空饷的地方军阀。”
“你觉得我不嚼槟榔、听不懂土话是破绽?”陈峥拔出腰间的王八盒子,拍在旁边的供桌上。
“我要是真想骗你们,大可找个湖南向导学几句土话,买两斤槟榔挂在脖子上!长官部派我下来,不是为了跟你们称兄道弟,是为了把防线稳住!”
陈峥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昨天晚上,如果不是我接管指挥,你们这一百多人,现在已经是街面上的烂肉了,还能站在这里质问我的身份?”
赵黑子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是个老兵痞,但他有最基本的战场直觉。
眼前这个人,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军官做派,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士兵能装出来的。
更何况,陈峥说的是实话。
没有他的指挥,九连已经全军覆没了。
祠堂里的气迅速消退。
周围那些端着枪的老兵,有些不自在地把枪口垂了下去。
他们互相对视,谁也不敢再造次。
赵黑子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他把大砍刀回后腰。
“营座,我赵黑子是个粗人,不懂长官部的弯弯绕,我刚才冒犯了。”
赵黑子低下头,“以后,只要你带弟兄们打胜仗,给弟兄们活路,别说你是督战官,你就算是个鬼,九连也跟你走。”
陈峥看着他。
收起桌上的。
“出去布防,休整四个小时。”陈峥没有再追究。
角落里,杨二狗死死捂着嘴,瘫软在草堆上,浑身湿透。
刚才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要被乱枪打死了。
……
四个小时后。
天大亮。
伤兵区传出一阵阵压抑的呻吟。
几个在昨夜突围中受了枪伤和弹片擦伤的士兵,伤口开始发炎。
没有消炎药,没有净的绷带,甚至连烧开水的木柴都不够。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破烂军装的瘦中年人走到陈峥面前。
他是这五百人里唯一懂点医术的军医官。
“营座。”军医官双手沾满血污,“不行了,有三个重伤员发起了高烧,再没有磺胺,他们撑不过今晚,还有弹药……”
军医官看了一眼外面正在擦枪的士兵。
“新编进来的那三百个弟兄,平均不到三发,如果再碰上鬼子的主力,咱们就是一堆带刺的活靶子。”
陈峥坐在门槛上。
手里拿着一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周围的路线图。
他没有理会军医官,只是大声下令:
“,出发。”
队伍再次上路。
白天的溃退路线,比夜晚更加触目惊心。
公路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和败退的溃兵。
丢弃的辎重车、大炮零件、满地散落的弹壳和军服,把原本宽阔的土路堵得水泄不通。
军的飞机时不时在头顶低空掠过,每一次俯冲,都会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胡同。
陈峥没有带队伍走大路。
他命令队伍偏离主道,沿着公路侧面的丘陵和树林边缘行军。
避开最混乱的人群,也避开军飞机的视线。
这支五百人的队伍,队列整齐,上肩。
虽然军服破烂,但没人敢交头接耳。
在那一百二十个湘军老兵的弹压下,新收编的溃兵老老实实地保持着行军纪律。
……
中午时分。
队伍行进到一处山坳的岔路口。
前方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嘈杂的叫骂声。
陈峥抬起手。
队伍停止前进,就地隐蔽在半人高的灌木丛后。
赵黑子猫着腰跑过来,递上缴获的军望远镜。
“营座,前面堵了。”
陈峥接过望远镜,拨开树叶。
镜头里。
岔路口的烂泥坑里,陷着六辆十轮大卡车。
车厢上蒙着厚厚的防水油布。
卡车周围,站着四五十个穿着崭新黄呢子军装的国军士兵。
他们手里端着花机关冲锋枪和中正式。
十几个长官模样的军官站在泥坑边,手里挥舞着马鞭,正抽打着一群被强抓来的当地民夫。
“快推!没吃饭吗!这批物资要是丢了,老子毙了你们全家!”
一名上尉破口大骂,抬脚踹在一个瘦弱的民夫肚子上。
民夫在泥水里拼命推车,但卡车满载,轮胎在泥坑里疯狂打滑,喷出黑色的尾气。
陈峥移动望远镜,镜头锁定了卡车车厢。
风吹过,掀起了一辆卡车后侧的油布。
露出了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木箱外表漆着军绿色,侧面印着白色的英文字母,以及一个红十字标志。
在另一辆卡车的缝隙里,陈峥看到了长条形的弹药箱。
陈峥放下望远镜。
旁边,赵黑子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咽了一口唾沫。
“营座,是第三战区长官部后勤处的人,肥差。”赵黑子盯着那些卡车,眼珠子都红了,“全他妈是硬通货。”
前线打得尸山血海,弹尽粮绝。
这帮后勤老爷却带着满车的极品军需准备逃跑。
如果不是车陷在泥里,他们早就跑得没影了。
陈峥转头,看了一眼队伍后方那些躺在简易担架上、因为发烧而浑身抽搐的伤兵。
又看了一眼那些握着只有三发的、面黄肌瘦的士兵。
前方吃紧!
后方紧吃!
真寄巴蛋!!
“赵黑子。”陈峥压低声音。
“在。”
“带一排,从左侧树林绕过去,二排,右侧高地,机枪架在制高点,枪口对准那个上尉和他们的冲锋,堵死他们的退路。”
赵黑子愣了一下:“营座,那是后勤部的人……长官部的直属部队。”
抢劫友军辎重在国军军法里,这是直接枪毙的死罪。
陈峥看着赵黑子。
“躺在担架上等死的弟兄,也是自己人,你选谁?”
赵黑子咬了咬牙。
大砍刀从后腰拔了出来。
“明白了,他娘的。”
“听口令,我不开枪,谁也不许动,只要他们敢反抗,机枪直接扫,一个不留。”陈峥拉动三八大盖的枪栓,推弹上膛。
五百人的队伍,借着灌木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岔路口的车队包抄过去。
五分钟后。
包围圈形成。
后勤兵完全没有察觉。
他们依然在咒骂民夫,催促推车。
陈峥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提着,直接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顺着土坡,一步步走向公路中央。
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引起了后勤兵的注意。
几个端着冲锋枪的士兵转过头,枪口下意识地对准了陈峥。
那个上尉军官停下手里的马鞭,转身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灰衣少校。
“站住!什么的?”上尉大声喝问,“军事重地,溃兵滚远点!”
陈峥没停,继续往前走。
“暂编第六军,一营。”陈峥的声音平淡,“奉命接管这批物资。”
上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周围的后勤军官也跟着笑了起来。
上尉用马鞭指着陈峥:“暂编第六军?一群叫花子,奉谁的命?老子是长官部直属后勤二处!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抢我的车?”
上尉脸色一沉。
“把他的枪缴了!再往前走一步,就地枪决!”
四个端着花机关的后勤兵拉动枪栓,如狼似虎地扑向陈峥。
陈峥停下脚步。
他抬起左手,在空中打了一个手势。
咔哒!
咔哒!
咔哒!
公路两侧的树林里、高地上、土坡后。
五百支的枪栓同时拉动。
刺刀从灌木丛中探出。
赵黑子的歪把子机枪在制高点露出,死死锁定了上尉的脑袋。
那四个刚冲出两步的后勤兵,瞬间僵在了原地。
上尉脸上的狂妄,在一秒钟内变成了的惊恐。
他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士兵,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腿肚子开始了打转。
陈峥放下手。
看着那个上尉。
“老子再说一遍,这物资,老子接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