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他们趴在空地上,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陈峥放下望远镜。
村口的篝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炭头。
军的巡逻队还在走。
一共两组,每组四个人,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在卡车周围来回交叉巡视。
赵黑子趴在陈峥右侧。
雨水顺着他的钢盔边缘往下滴,砸在眼睛里。
他不敢擦。
为了不让牙齿打战发出声音,他嘴里咬着一截枯树枝。
陈峥侧过头,左手轻轻拍了拍两下。
这是召集基层军官的手势。
赵黑子,还有三个排长,像四条贴地爬行的蛇,慢慢蠕动到陈峥身边。
“看前面。”陈峥的声音极低,“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几个排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两组巡逻兵,八个人,左边那组绕着卡车走,右边那组在村口牌坊底下来回走。”一排长压着嗓子回答。
“还有呢?”陈峥问。
几个人面面相觑。
看不出别的了。
陈峥伸手,指了指村口那座破败的石牌坊。
“左边那组,走到第一辆卡车车头,会向后转,右边那组,走到牌坊左侧的石狮子,会向右转。”
“他们转身的时间,有两秒钟的重合,这两秒钟内,两组人的视线都背对着村口东侧的矮墙。”
赵黑子愣住了。
他再次看向前方。
果然。
几分钟后,当左边那一组转身往回走的同时,右边那一组也刚好走到了石狮子旁边转身。
在那个瞬间,整个东侧矮墙方向,完全暴露在视线盲区里。
“这叫巡逻缝隙。”陈峥收回手,“步兵潜伏,不是趴在泥里当死人,死人过不了封锁线,潜伏,是在敌人的视线死角里移动。”
几个打老了仗的湘军排长,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他们以前打夜战,就是趁黑摸过去。
摸得到是运气,摸不到就被乱枪打死。
谁也没算过这种两秒钟的缝隙。
这仗,还能这么打?
“只看视线不够,听声音。”陈峥继续说。
他闭上眼睛。
“风声,雨声,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甚至不远处拴在树上的军马打响鼻的声音。”
陈峥睁开眼,看着赵黑子。
“移动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脚掌外侧发力,一点一点压实泥土,不要有爆发力,把你的脚步声,藏进风里,藏进雨里,懂了吗?”
赵黑子咽了一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开始接敌。”
陈峥拔出腰间的刺刀,在泥地上快速画出四条线。
“一排长,带十个人,进东侧矮墙,二排长,带十个人,摸到西侧的水沟,三排长,带十个人,绕到村后,卡死退路。”
“赵黑子,带剩下的人,跟我上正面。”
“没有枪声,谁也不许动,只要枪一响,五分钟内,结束战斗。”
陈峥看着他们。
“去。”
四个排长像散开的狼群,贴着泥地退了回去,带着各自的人马融入了黑暗。
陈峥转过头,看着前方的军巡逻队。
“准备。”
赵黑子握紧了手里的大砍刀。
身后十几个老兵把三八大盖的枪托抵在肩窝上。
一阵急风刮过,吹得远处的树叶哗哗作响。
“动。”
陈峥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瞬间从泥地里滑了出去。
赵黑子紧跟其后。
他死死盯着陈峥的脚。
陈峥的动作怪异,却又流畅。
他的脚掌不是平踩下去,而是脚尖先探入泥水。
然后脚掌外侧慢慢滚压,把泥水底下的枯枝败叶一点点压实。
没有水花声。
没有烂泥的吧唧声。
赵黑子学着陈峥的动作。
虽然很别扭,大腿肌肉酸痛得像针扎,但真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第一组军巡逻队就在他们左侧不到十米的地方走过。
赵黑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陈峥突然停住。
身体贴在了一辆卡车的后轮毂旁。
赵黑子立刻停下,大气都不敢喘。
军巡逻队转过身,向反方向走去。
安全了。
赵黑子长舒了一口气。
他探出头,看了看前方不到十米的军帐篷。
几个鬼子正在帐篷里睡觉,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要摸过去,一刀一个。
赵黑子提着刀,刚准备往前走。
陈峥的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将其硬生生按回了原地。
赵黑子不解地看向陈峥。
陈峥微微摇了摇头。
陈峥的目光,越过帐篷,死死盯着村口牌坊旁边的一棵老槐树。
树很粗,枝叶繁茂。
在黑夜里,像一团巨大的墨迹。
赵黑子顺着陈峥的目光看过去。
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就是一棵树。
陈峥凑到赵黑子耳边:“树杈,两米高的地方。”
赵黑子再次眯起眼睛。
大雨中,树杈上有一个模糊的隆起。
颜色比树稍微深一点。
如果不是有人指出来,在黑夜里绝对会被当成一个树瘤。
“颜色不对,有反光,是军的橡胶雨衣。”陈峥的声音在赵黑子耳边极其轻微。
赵黑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头皮发麻。
那是暗哨。
如果刚才他直接提刀冲向帐篷,那个藏在树上的暗哨,手里的枪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打穿他的脑袋。
甚至,那上面可能架着一挺轻机枪。
军的战术素养,在这一个小小的补给站体现得淋漓尽致。
明哨巡逻,暗哨控场。
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被走动的明哨吸引。
而这个躲在树上的暗哨,才是真正的死神。
湘军老兵们以前吃过无数次这样的亏。
冲锋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倒在冷枪下,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
“营座……”赵黑子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后怕。
“明哨交给你,暗哨归我。”
陈峥把手里的三八大盖递给赵黑子。
赵黑子一愣:“营座,你没枪怎么打?那是树上。”
陈峥没有接话。
他扭了扭脖子,随后,拔出了绑腿里的刺刀,反握在手里。
“看好明哨,等我信号。”
陈峥扔下一句话。
他的身体再次伏低,借着卡车和杂物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老槐树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