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连接着三万七千年前的金色因果线，在夜风中无声消散。
顾沉的幽影顺着光阴长河的脉络，重新落回了这片万古死寂的灰白沙滩上。
铅灰色的河水黏稠地翻滚着，永不疲倦地拍打着了无生气的岸边。万古不化的刺骨冷风吹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带来一阵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樟脑丸霉味。
顾沉没有去感悟什么除魔卫道后的天地馈赠，也没有去检查自身道基的稳固。他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泛着白雾的浊气，整个人像是一被强行拉扯到极限、终于松懈下来的废旧橡皮筋，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趟跨越时空的“外勤”，耗费的心神远比想象中大。
特别是最后跟天道意志在那恶臭泥潭里的对峙，简直比前世连熬三个通宵做方案还要折寿。
顾沉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到那块残破的百丈石碑前，毫不顾忌形象地一屁股坐了下来，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面。
他将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重新揣进袖兜，缓缓闭上了眼睛。
堂堂修仙界唯一超脱岁月的合道尊者，此刻脑子里想的不是如何万劫不灭，而是一个极其卑微、充满凡尘俗气的念头。
他想把那个没做完的梦，给续上。
无情道的宏大心法在灵台深处轰然运转。但这股足以开天辟地、重塑星辰的力量，此刻却被顾沉小心翼翼地、像做微雕一样，用来一点点拼凑脑海中那些脆弱的凡间光影。
这是一种逆天而行的执念。
长河畔的风声逐渐远去，那股难闻的霉味被一点点剥离。
不知过了多久。
鼻腔里，突然钻进了一股孜然混合着炭火的浓郁香气。耳边，也传来了汽车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轻微“嘶啦”声，以及不远处夜市大排档里鼎沸的人声。
更重要的是，他的右手掌心里，重新感受到了一抹柔软、温热，甚至带着一层薄薄细汗的触感。
顾沉猛地睁开眼。
没有灰白色的沙滩，也没有铅灰色的河水。
夏初的晚风带着几分宜人的燥热，拂过路边繁茂的香樟树叶。昏黄的路灯光晕下，他正牵着那个穿着浅蓝色条纹衬衫的女孩，站在老城区一条充满烟火气的街道拐角。
续上了。
顾沉那颗犹如万载玄冰般的心，在这一刻，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肚子里。他下意识地收紧了五指，将掌心里的那只手握得更牢固了些。
楚怡似乎察觉到了他手上的力道。
女孩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路灯的光芒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那双像月牙一样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刚确立关系后的狡黠与亲昵。
她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十指，嘴角憋着笑意，轻快地打趣道：
“顾先生，握这么紧，是怕我跑了，还是单纯地想占便宜没够啊？”
这一声“顾先生”，喊得自然又生动，带着一种将彼此纳入往后余生的踏实感。
顾沉眼底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那张在长河畔冷得吓人的清秀脸庞，重新浮现出属于凡尘社畜的温和与无奈。
“怕你一脚踩进水坑里，还得连累我给你洗鞋。”
顾沉笑着接下话茬，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前方灯火通明的街角，“再说了，刚才可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要是烤腰子卖光了，就要拿我是问的？”
楚怡被戳中了软肋，顿时顾不上害羞了。她反手拽着顾沉的胳膊，像个怕错过食堂开饭的大佬，急匆匆地往前拖。
“对对对！正事要紧！锦州烧烤的规矩，去晚了连个烤大蒜都轮不上。楚小姐今天带路，你跟紧点！”
“没问题，顾某只负责结账。”
两人相视一笑，顺着那股诱人的炭火味，走进了喧闹的夜市。
这是一家开在巷子口的露天烧烤摊。几张油腻的折叠桌沿着马路牙子一字排开，塑料矮凳上坐满了穿着大裤衩、喝着扎啤吹牛的食客。烟火气熏天，却有着高档写字楼里绝对找不到的松弛感。
“你先去占个靠风扇的位置，顺便去冰柜拿两瓶大窑。我去点菜。”
顾沉松开楚怡的手，熟练地安排分工。
“得令！”楚怡比了个OK的手势，轻车熟路地朝着角落里那张刚腾出来的空桌跑去。
顾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满足的笑意，转身走向了摊位最前方那个烟雾缭绕的大烤炉。
烤炉前，摊主大爷正背对着他，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毛巾，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正对着炭火用力猛扇。
火星子混杂着孜然的香气四处飞溅。
“老板，来二十个羊肉串，两个烤腰子，再来……”
顾沉的话音，在摊主大爷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周围喧闹的划拳声、啤酒瓶的碰撞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法理解的伟力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夏夜原本燥热的空气，以烤炉为中心，骤然降至冰点。
顾沉脸上的温和与松弛，在一息之间凝固成了绝对的冰霜。
转过来的，确实是一个穿着沾满油渍围裙的“大爷”。
但这大爷的脸，赫然是顾沉前世传媒公司里那个最喜欢画大饼、天天压榨员工的“地中海主管”！
如果仅仅是撞脸也就罢了，权当是梦境生成的潜意识素材。
但真正让顾沉感到荒谬和毛骨悚然的，是这“地中海大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与瞳孔之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毫无杂质的惨白。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透着一股高高在上、视万物如蝼蚁的浩瀚威压。
天道。
那个在三万七千年前的乱葬坑里，被顾沉果断拒绝的黑心东家，竟然阴魂不散地顺着因果线，强行渗透进了合道者的私人梦境里。
并且，还极其恶趣味地披上了一层属于凡俗老板的皮囊。
这方狭小的烧烤摊前，凡人食客依旧在毫无察觉地喝酒吹牛，但顾沉和“大爷”之间的空气，却已经沉重得连星辰都能压碎。
“大爷”面无表情地站在烤炉后，手里的蒲扇停止了摇晃。
它动作僵硬地抬起手，将两油腻的铁签子递到了顾沉面前。
那签子上串着的，本不是什么肥瘦相间的羊肉。
而是那面在乱葬坑里被锁链洞穿、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天外破铜镜！
铜镜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幽光。
紧接着，一个宛如两块生锈铁片在耳膜上用力摩擦的苍茫声音，无视了夜市的嘈杂，直接刺穿了顾沉的灵台，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回荡：
“带上此物。夺彼界大源。”
“许你与天同寿，万劫不灭。”
天道不懂放弃，它只知道目的还未达成。既然在现实中受限于规矩无法强迫顾沉，它便选择了顺着网线爬过来，进行全天候、无死角的精神施压。
看着眼前这荒诞到极点的一幕，顾沉的拳头在袖兜里猛地攥紧。
无名之火在腔里疯狂乱窜。
如果是现实，他现在已经一记无情道法砸碎这只不知好歹的眼睛了。
但在梦里，他不能拔剑。这个梦境是由他自己的意识本源和天地灵气交织而成的，在这里对天道意志拔剑，就等于是在自己的脑壳里引爆一颗当量的核弹。
不仅梦会瞬间碎裂，楚怡的幻象会飞灰湮灭，连他自己都会道心受创。
天道就是吃准了他投鼠忌器，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化身黑中介，跑到他的避风港里来搞强买强卖。
顾沉深吸了一口带着炭火味的空气，将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露出半点畏惧。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重新挂上了一副属于资深社畜面对奇葩上司时，那种充满嘲讽与不耐烦的面具。
顾沉看都没看那面破镜子一眼。他直接越过“地中海大爷”僵硬的手臂，从旁边那个装满生肉的铁盘里，自己抓起了一大把实打实的羊肉串和两个大腰子。
随后，他掏出手机，对着摊位前那个沾满油污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滴，微信收款，一百二十元。”
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打破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僵局。
顾沉拿着肉串，转身就走，连半个眼神的余光都没再施舍给烤炉后的天道。
在转身的那一刻，他嘴唇微动，留下一句没有任何温度、却伤害性极强的冷漠吐槽。
“下班时间，不谈公事。”
顾沉拎着肉串，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张亮着昏黄灯光的折叠桌。那里，楚怡正拿着起子，有些笨拙地试图撬开两瓶大窑汽水的瓶盖。
而在烤炉前。
顶着地中海主管面孔的“大爷”，依旧保持着递出铜镜的僵硬姿势。那双惨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沉的背影，周遭的炭火在这一刻瞬间熄灭，化作了一摊毫无温度的白灰。